寂寒_故人抱剑

刀乙女账号留存。已脱坑。

【此间月明】思归(下)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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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空气湿润得不可思议,在陆上行走时仿佛分开细细的水流,水汽不断蔓延,仅仅是走了一段路就让衣物漫起一层层的湿意,浸得衣袖边缘的颜色都略微变深,湿冷的感觉透过肌肤刺入骨髓之中。菅原朝凉缓缓收拢手中的伞,伞面上大量的雨水立刻顺着伞骨汇聚成水流,一股股落在地面上,迅速渗入湿润的泥土,而伞的边缘不断有水珠滴滴答答地滴落。她把伞靠在檐下,脱下木屐踩在木质的回廊上,矮身撩开垂落的帘子,走进和室抬头时恰巧撞上一双深玫瑰红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空空荡荡,像是终年寂静的山谷。

“你……”

“擅自前来,打扰了。”川上旬的面容肖似川上千秋却更森冷,但他在笑,又显得有几分轻佻,语气也是与之相符的漫不经心。他盯着进门的女孩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抬了抬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好啦,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不用这么冷淡吧?”

菅原朝凉只是沉默,她在川上旬面前坐下,隔着放有热茶的矮几垂下眼帘,温热的雾气从杯中一缕缕的涌出来。她缓缓摇了摇头,耳侧留出的长发因为动作轻轻晃动。和室内再度无人开口,只有室外瓢泼的大雨,雨声响得令人心惊。

从某些方面说,川上旬并非有责任心的人,他甚至算不上合格的审神者,上任以后完全不把管理本丸当做自己的工作,随心所欲得令人发指,锻造刀剑和指派任务都做得像是小孩子的游戏,在召开审神者会议时都敢公然趴在桌子上补觉。但他对菅原朝凉的关注又多得过分,实际上菅原朝凉和他或者川上千秋都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偶然在川上千秋的本丸度过了一段时间,川上旬却尽职尽责地在最初的时间里指导她,只有那些时候他才像是政府所需要的审神者,可靠、稳重,沉默地站在本丸里。

但他不可能永远把注意力放在菅原朝凉身上,或者说菅原朝凉不可能永远需要他。

“真冷淡啊,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这样。”川上旬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新的刀锻造好了,不去看看吗?经由他人的手赋予人身,大概不是好的主人应当做的事情吧。”

“你少用几个纸人,这话说出来会更有说服力。”菅原朝凉的语气淡淡的,站起来转身出门。

川上旬没有起身,他始终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纤细高挑的女孩撩开帘子,那一瞬间看得见雨幕下生长的植物,然后帘子又垂落,隔绝了他的视线。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割去眼瞳中深深的玫瑰红色,神情肃穆,眉眼间仿佛存着经年的风霜。





锻刀房距离待客的和室不远,菅原朝凉绕过回廊,推开纸门,室内空无一人,新锻出的太刀安放在刀架上。那把太刀异常地美丽,无论是描绘着烫金月相的刀鞘,还是弯度极其曼妙的刀身,刀刃上一痕痕的月纹交错,如果拿起来挥斩,大概能斩出清澈如水的月光。菅原朝凉在极近的距离下见过这般美丽的刀,只是那时她被困在荒原上不知此后生死,四面涌来的溯行军身上满是黑紫色的雾气,汹涌如同海潮。

沉默很久以后女孩忽然微笑起来,睫毛轻轻颤动,眉眼间森寒的气息一扫而空,像是冰河破封春暖花开,但是没有任何欣喜的意味。她上前伸出手,淡蓝色的灵力从指间脱出如同蝴蝶,成群地涌向那把美丽至极的太刀。

下一刻挺拔修长的身影凭空出现,深蓝色的狩衣上密布着暗纹,金色的装饰,红色的腰带,三种颜色在新显现的付丧神身上达到了奇异的平衡。自太刀化身的付丧神微微低着头,过分漂亮的脸上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他缓缓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一点点上下分离,一瞬间美得像是蝴蝶破茧或者白鸟展翼,在他的眼瞳深处是金色的弯月。

“三日月宗近。因锻冶中打除刃文较多,故而名为三日月。”付丧神的声音温柔低沉,“多多指教了。”

菅原朝凉没有回应,她沉默地注视着过分美丽的付丧神,表情冰冷坚硬,像是一尊雕塑。

纸门忽然被拉开,短刀化作的付丧神声音是孩童的清脆,平野藤四郎将手中托着的木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主君,这是川上先生留下的东西,是给您的礼物。”

“谢谢。我知道了。”菅原朝凉低低地说。

平野藤四郎向着菅原朝凉微微弯腰行礼,转身退了出去。纸门再度闭合,隔绝了室外的大雨。

“哎呀,看起来是贵重的礼物呢。”三日月宗近抬起大袖稍稍遮了遮脸,姿态优雅,眼中笑意盈盈,“不打开看看么?”

菅原朝凉弯腰打开了木盒。木盒里确然是贵重的礼物,短刀和胁差并排放在暗红色的棉布上,长度和菅原朝凉曾经拥有的如出一辙。她握住短刀拔出一截,刃文清亮如水,微微翻转就反射出寒凉锋利的光泽。木盒里还有一张信纸,菅原朝凉放下短刀,打开信纸的瞬间就闻到淡淡的熏香。纸上是川上旬的字迹,这个人看起来懒散又不靠谱,字却非常漂亮,写起来流畅优美。信纸上说他捡到了菅原朝凉曾用的那对刀,只是已经碎裂,碎片不能分辨拼合,故而只能取其中的几块,配合新选的材料重铸;又说他去找过当时川上千委托的刀匠,只是世事无常,那位老先生已然去世,想来如今重铸的刀也并非她曾经所用的那对,希望她能见谅。

菅原朝凉盯着信纸上的字迹,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渐渐收紧,直到骨节处泛起森然的白色,竟然生生地把信纸边缘撕了下来,破裂的纸飘落在木盒边上,字迹宛然。失去信纸的阻隔,她的视线就落在了木盒里,短刀和胁差放置在其中,这是为审神者使用而锻造的刀,即使注入灵力也不足以化身成付丧神。她看着木盒里的刀,缓缓地坐在了地上,忽然抬起手遮住脸颊,一瞬间过往的所有悲痛扑面而来,而她只能无声地痛哭。

雨声浩大,女孩坐在地板上捂着脸,肩膀轻轻颤动,漆黑的长发在肩背上蔓延。隔了几步远的地方付丧神安静地站着,视线放在女孩身上,三日月宗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动,眼睛里新月高悬。光透过纸门照进来,快要日落时角度变换,恰巧照在女孩和付丧神之间,女孩坐在黄昏的光里,付丧神站在暗处,光与暗分割出凄厉笔直的线条。

很久以后女孩肩膀的轻颤终于停了下来,她仍然没有抬头,把脸埋在手臂和腿圈成的领域里兀自沉默。
率先开口的仍然是三日月宗近:“唔,现在该做些什么呢?像我这样的老爷爷可不擅长自己安排啊,只能劳烦小姑娘带我去了。”

菅原朝凉依旧沉默,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头发漆黑肌肤苍白,眼睛里缓缓流淌着熔金。她的声音冷淡:“你们都是这样称呼的吗?”

“哈哈哈,抱歉抱歉。”付丧神很快反应过来,向着女孩微微倾身,低头时靛青色的发丝和发上的流苏一起垂落。他弯腰时优雅自然,本该是个表示臣服的动作,做起来却无端地有种讨人欢心的感觉。他轻轻地说,“主君。”

“该做什么我让一期来和阁下说。”菅原朝凉抱着盒子起身,推开纸门之前停了停,“在这里等吧。”

女孩推开门出去,反手关门时在障子门上烙下一个高挑纤细的剪影,白衣的大袖在风中轻轻拂动。三日月宗近缓缓直起腰,看着再度变得一片空白的纸门,终究只是沉默。他的记忆混乱,耳边是贯穿千年的雨声,走到哪里都是瓢泼的大雨,在记忆里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在一代代的主人手中交替,听过靡靡的音乐也听过濒死的嘶吼,最后看见的却是陡然降下的夜幕,暗蓝色的天空,月光却明亮清澈仿佛流水。唯一清晰如同自身经历的是割裂什么东西的触感,那东西柔韧温软,靠在他的刀刃上轻松地就可以切开,然后温热咸腥的血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身体流淌;下一刻他又置身于炽热的炉火之中,火焰缠绕着身体,高温烧灼和捶打的疼痛让他咬着牙都难以忍受,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不能,只听见哔啵的燃烧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窗外大雨滂沱。

三日月宗近记得诸多往事,在此后会回忆起更多,但他终究一言不发。




川上旬回本丸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末尾,太阳西沉,随时都有可能坠落。本丸里空空荡荡,付丧神倒是各司其职,主君无能,压切长谷部只好担任起家臣的职责,把本丸安排得十分妥帖,倒是省得川上旬操心。川上旬舒展了一下身体,大袖从抬起的手臂上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曾经也站在这里,那时他的本丸刚刚建起,锻刀房里新锻造的刀流水一样,像是要拔空他的灵力,大雨不歇,打得庭院里植物簌簌摇动,大朵的山茶被雨打落在地上;而他就沉默地站着,穿着犹带血腥气的军装,垂着眼帘兀自沉默,隔着雨幕的身形影影绰绰。

但他现在很放松,放下手后懒洋洋地绕过长长的回廊,往深处的那间和室走去,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川上旬推开门。

和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梳妆台旁的衣架上挂着一袭华丽斑斓的彩衣,这身衣服很难打理,庆祝的时候川上千秋才会穿上这身华美至极的彩衣,行走时长长的衣摆和袖摆拖曳过回廊,身上散发着经年的馥郁酒香。川上旬盯着那身衣服看了一会儿,忽然跪坐下来,把脸颊轻轻地贴在冰冷柔滑的布料上。他眨了眨眼睛,眼帘一点点垂落,最终阻隔一切。男孩总是要经历痛苦才能变成男人,但他现在贴着姐姐曾经穿过的衣服,属于男人的冷硬的表情一点点裂开,川上家新任的家主在此刻又变成了那个柔软、脆弱的男孩,在夜里安静乖巧地等待,如果看见姐姐推开门就欢喜地伸出手来。

太阳终于落山了,照进和室的光摇曳了一下,倏忽消失。

——————FIN——————

都结束了。拖了很久总算把最后这点扫尾也写完,算是给自己一个结局。另一个系列那边大约确实……无能为力。心不在此,写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可看的。

有些东西没法直白地写进去,笔力所限,稍微解释一下。旬把从朝凉手中取出的碎片混合新的材料,请刀匠铸造成名为三日月宗近的太刀,同时又提醒朝凉分清过去和现在。朝凉心里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有悲戚而无欢喜,干脆地用“主君”这样的称呼划分界限。三日月的记忆是紊乱的,因为那枚碎片有一点之前碎刀的记忆,但他终究不是过去的,即使全部想起来也不能开口,只能沉默。
旬的故事没有写完,也没有什么写的必要。

这节的题目是思归,但是并无归处可言。

原定的结局并非如此,但这个结局也想了很久,大概心思是不一样了。

那么就此别过。

如果我看得到三日月极化的话,我想我还是很愿意写一写他的。
只是我不再爱他,我只能站在庭院门口,隔着回环千里的风,隔着簌簌飘落的樱花,而他垂首去看落在膝上的花,流苏在靛青色的发丝上垂落,低头的瞬间温柔如昔。

“你只是爱你所爱,喜你所喜,与我无关。”

【遇见逆水寒】亲力亲为

  *方应看X你

  *ooc/私设

  *皮皮虾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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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早就知道侯府的规格远远超过了侯爷该当享受的样式,但当你攀在侯府的墙头上且卡得不上不下的时候,才用俯瞰的视角真正清晰地加深了这一印象。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近处的灯笼上绘着繁复的花纹,远处的就是星星点点,由近及远汇成明亮的河流,像是金丝刺出的纹路,又像是银河倒悬。说起来侯府给你的感觉,倒和方应看本人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一样的雍容华丽,在极尽的浓艳之后又隐隐能品咂出点危险的味道。

  至于你为什么会在侯府墙头上卡得不上不下,爬墙的原因是你想趁着方应看暂且未归溜出去一趟,倒不是说方应看不许你出门,他的吩咐是要手底下的人保护好你,因而你一出门总有一长串的人跟着你,让你觉得既不习惯又不舒服;卡得不上不下的原因则是这具身体毕竟不是你二十几年来用惯了的躯体,所谓的轻功更只是脑内一个模糊的样子,够你发力跳上来,却不够给你足够的勇气让你再跳下去。

  你攀在高高的墙头上尽力保持平衡,低头看了一眼黑魆魆的地面,发出一声叹息。

  你精心挑选的这面墙所处的位置很偏僻,四下无风,你的叹息声反而格外清醒,叹息的尾音绕了一圈到你耳中,你却听到了一声隐隐的轻笑,仿佛幻觉。

  下一秒你就知道不是幻觉了。

  你的视野忽然亮了起来。你坐在墙上低头往下看,看见打扮一致的随从,看见随从手中燃烧着的灯笼,还有灯影中的方应看。方应看穿着惯常的衣服,黑色的底,白色的外衣,金丝在织物上绕着绚丽的花纹。他的眉眼在火光里舒展开,光影落在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眼角眉梢都是种异样的风情。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爱好。”方应看合拢手中的折扇,在另一只手上轻轻一敲,“怎么,侯府的墙好爬么?”

  你克制住想捂脸的冲动,稳稳地坐在墙上,双腿晃了晃,倒晃出点惬意的味道。你咳了一声,反正灯笼的光不够彻底照亮你的面容,只照出你白皙的肌肤和精巧的下颌:“墙还尚可,更好的是侯府的风景。”

  “喜欢么?”方应看的语气没什么变动。

  这时候说不喜欢当然是不要命了,方应看虽然对你纵容得很,但是磋磨起来还是会让你想哭。你赶紧点点头:“自然是喜欢的。”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和我说说,喜欢些什么。”方应看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声音低柔,像是秦淮河边窃窃私语,然而下一秒又换了种语气,语句短促,“还不下来!”

  你往后缩了缩身体,低头扫了一眼地面:“我……我恐怕下不来。”

  “那你恐怕得在上面过夜了。”方应看轻轻展开了折扇,黑底的扇面上居然用的是泥金的手法,在轻轻的摇晃间晃出金色的纹样。他注视着你,你也不甘示弱地注视回去。片刻之后方应看合拢折扇收回袖中,向你伸出修如梅骨的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双手在墙上撑了一下,身子向着方应看的方向坠落,嘴上却说:“您接得住吗?”

  你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你的手臂稳健有力,隔着层层的织物都感觉得到恰到好处的肌肉。在你鼻间满溢的是方应看身上的味道,不同于皂角或是什么气味寡淡的熏香,上好的龙涎香熏进了他衣物上细密的纹理之中,他动一动就是满怀香气。

  方应看低头凑近你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落在你耳垂上:“没有我方应看做不到的事情。”

  “……知道了!”你也知道今晚的事情荒唐,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推了推。

  这回方应看倒没有逗你,知情知趣把你放了下来:“走两步。”

  “……我没病。”你在原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腿,抬眼去看方应看。

  方应看皱了皱眉:“我没说你有病。”

  “那你为什么要我走两步?”

  “墙太高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宋朝人,方应看显然不太能理解你执着于“没病走两步”之间的联系,自然也就接不上你这个梗。他叹了口气,“走走看,免得一时没发现腿脚有什么问题,往后落了病根。”

  “我没事。”你摸了摸鼻尖,走了几步,裙摆擦过地上丛生的草,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声。你意识到这点,用手提了提裙摆,低头查看时漆黑的头发顺着肩颈垂落,灯笼里的火光烫出你精致的侧影。

  “你这样子,倒还有几分端庄。”方应看信口夸了你一句,你正打算开心一下,他慢悠悠地续了下半句,“可惜是个爱上墙的。”

  “……方应看!”

  “回去把身上弄干净了。”方应看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顺便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

  方应看的语气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但你知道解释不清楚就完了。他折腾起来还真不是你能招架的。你站在原地看着一群人簇拥着那道修长笔直的身影,苦恼地捂住了脸。

  



  方应看来的时候你正在折腾外衣上的带子,你沐浴完之后侍女像以往一样想帮你穿衣服,你也像以往一样婉拒了,只说自己想仔细研究研究。你不是那种矫情得把人人平等挂在嘴上的人,但你仍然不习惯有人贴身地服侍你,尤其是喝水穿衣这样自己也可以完成的事情。这身衣服的麻烦程度超过了你的想象,几根带子怎么扎出漂亮服帖的结倒还真是个问题,你低头和带子纠缠,直到听见扇子敲在桌面上的声音。

  “既然穿不好,不如脱了。”

  “……不要说这么让人误会的话好吗?”你放弃了和带子搏斗,任由那几条带子垂在身侧,只用手拢了拢。

  “连穿衣裳都不会,你还真是……”方应看拉长了最后一个字,却迟迟不说出后面的话,反而起身走到你身边,在你身侧半蹲下来。方侯爷从没在你面前做出过这种姿态,你下意识地想说“方侯爷使不得,使不得”,方应看却已经勾住了你衣服上的带子,修长的手指握着带子,指尖几个来回,就打了个漂亮的结。他松开手,结下留着的那截绸带抚过清晰的指节,“笨。”

  “我又不是你方应看,”你摸了摸那个漂亮的结,“有做不到的事很正常嘛。”

  方应看发出了一个鼻音,你觉得那是在嘲笑你。你咬了咬牙,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半蹲在你身边的男人适时站了起来,他大概也刚刚沐浴过,不再是之前黑底白袍的打扮,反而穿了身宽松柔软的白衣,犹自濡湿的发梢落在身上染湿了些许,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

  “那你能做到什么事?”

  你决定讨好一下方侯爷,于是举起手:“我能给你按按肩膀。”

  关于按摩这方面其实你并不怎么懂,只是按着按着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反正方应看身子结实好折腾,之前你试探着给他按肩时他也没反抗就是了。你跑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腿示意。方应看的视线扫过你,自然地躺到了榻上,刚好枕在你大腿上,发丝隔着单薄的织物扫过你的大腿。你忽然觉得有点痒。

  “把发冠摘了吧。”你轻轻地说,“扎着难受。”

  方应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你知道他是答应的意思,于是轻轻地替他解开,长发立刻在你膝上散开,在床榻上蜿蜒,像是绸缎又像是鸦羽。方应看的头发很漂亮,漆黑笔直,摸上去又很柔顺,一把头发在指间掌心滑过时很舒服。

  你理着那头长发:“真羡慕呀。”

  “羡慕什么?”方应看在你腿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倒像是脸颊磨蹭一样。

  “头发呀。”你说,“我家乡的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头发。”

  “那就别想着回家了,免得也同你家乡的人一样没了头发。”

  你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替方应看理顺了长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隔着织物摸到的肩膀肩骨平整肩头圆润,肌肉线条清晰得恰到好处。你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方应看的身体真是美妙,虽然你目前对他这具身体的探索仅限于隔着衣服的上半身。

  你按着肩膀,视线自然地落到了方应看脸上。方应看长得非常漂亮,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又薄得有些凉薄,整张脸看起来雍容浓艳。他在你膝上安然地合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均匀平稳,长长的睫毛也轻轻颤动。你忍不住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

  似乎是因为你的动作,方应看的眼帘抬起些许,很快又合上,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漂亮的波光。

  你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

  “你倒还知道道歉。”方应看说,“碰了碰眼睛而已,既然是你,那就算了。”

  “不是这个。”你说,“我今天没翻出去……丢你脸了。”

  “若你做的事丢在我脸上,我的脸早就丢尽了。”

  “……”

  你很想糊方应看一脸,但是爬墙的事情确实是你理亏。你吞咽了一下,放低声音:“我想出去啊。虽然侯府很大很好,但我也想去看看外面。我想自己出去,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我也不习惯。你觉得很多人跟着也没什么,因为你是侯爷呀。可我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方应看没有回应。你摸不准这个朋友此刻在想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替他按摩。你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听得见衣物之间摩擦的声音,双方轻轻的呼吸,还有烛泪滴落。你猜方应看大概是不答应,也没多说什么,认真地做好手上的事。你知道他在你面前总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但他在外总是很辛苦的。

  你按了一会儿,倒给自己按出点困意来,方应看却睁开了眼睛。

  “往后出去不必带着人了。”方应看抬手抚上你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你的脸颊,那双眼睛倒映着小小的你,浓密的睫毛下是绚烂的星河,“带着我也足够了。”

  ——————FIN——————

  其实题文没什么关系,大约是想说女主作为现代人的灵魂,更喜欢亲力亲为,结果写着写着跑偏了,没体现出来。文风也跑得很偏,自己都有些惊讶,怎么还有这种路数(。)

  原著没看过,端游没玩过,手游卡关了,方应看的性格全靠瞎猜,有错也不会改(…)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思归(上)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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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朝凉做了个冗长的梦。她在梦境里回溯时光,和早已故去的东西重逢。梦里的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一个个朱红的鸟居,沿着笔直的神道一步步走向尽头的建筑。那是由家族兴建的神社,只有曾经繁盛至极的家族才能建起那样有着重重鸟居的神社,在其中供奉族里死去的先辈,再由史官洋洋洒洒地写下赞美的话用以记录,无论活着的后辈多么叱咤风云,在神社里都只能恭恭敬敬地保持沉默。

年幼的孩子只在书里见过神社这样的建筑,对于家族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概念,菅原朝凉好奇地看了看神社,又抬头去看身旁的母亲,发现她其实面无表情。新寡的女人看起来既不憔悴也不苍白,肤色白皙嘴唇红润,漆黑的长发柔顺地挽着,发上别着的扇状装饰摇摇欲坠,仿佛仍是当年穿着振袖握着折扇走过长街的女孩,街两边的男孩看她一眼都要因为那种盛极的美貌而脸红。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却不是当年那身繁花恣肆的振袖,五纹的黑留袖恰到好处地符合已婚的身份,下摆上金丝孔雀旁生长着丛丛的竹纹。黑留袖这样的礼服对于菅原朝凉的家庭来说本该是负担不起的,但她确实亲眼看着母亲从箱底找出这身贵重华美的和服,撑开挂在衣架上,用手指一点点抚平。那时抚着织物的女人披散着漆黑的长发,眉眼间的哀婉像是水珠盈盈欲滴,微微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和服上华美的刺绣,忽然间掩面痛哭。

然而她现在面无表情,好像得知丈夫死讯后的悲痛哀戚都是泡影,她在神社前停下脚步,以沉默回应注视。香木在精致的炉中发出轻微的哔啵声,随之燃烧出袅袅的香气,屋檐下悬挂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神社里等待的人无一例外地穿着狩衣或者巫女服,眼瞳里泛着微微的蓝色。

“这就是你的孩子吗?”最年长的男人开口发问,他的声音苍老,面容也苍老,皮肤上褶皱丛生像是将要枯萎的古树,那双眼睛却仍然透着亮光。

“是。”女人的声音低柔,轻轻地抚摸女儿柔软的发顶,动作轻缓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在菅原朝凉身上打下了烙印,痛得她想起来就要紧紧咬牙,“这是个没用的孩子啊。”



菅原朝凉忽然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古朴的神社,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和泛白的雾气一同褪去,她只能回忆起一双双眼睛,都是和她完全不同的浅浅蓝色。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很久,咽喉处发出模糊的声音。

“醒了?”身旁忽然凑上来一个头。如果菅原朝凉不是暂且没有力气抬起手,她可能会下意识地给那个头一拳,因为实在是出现得很突然。这个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像是松了口气一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要是没醒那我可真是太惨了,白跑那么远……”

“……我怎么了?”菅原朝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脑中混混沌沌。

“你受伤啦,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川上旬坐回了床边的椅子,眼下扫着淡淡的青色,眉眼间显然有种休息不足的疲倦,语气倒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弯腰打开身旁的大箱子,从箱内扯出一身军装,“差点忘了……你看,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按照以前的尺码新做的,应该还是合身的,或者可以修改……”川上旬像是献宝一样把那身军装展开给病床上的女孩看,脸上有种孩子一般的欢喜。那身军装也确实值得献宝,面料挺括得用不着熨烫,袖口上用纯银压边,衣领则烫着黄金的印记,比菅原朝凉曾经穿在身上的要华贵许多,看起来不像是出战的衣服,反倒像是礼服。

菅原朝凉手肘撑在床上缓缓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床上,一时间又有点头晕的感觉,她低着头大口呼吸,借由灌进肺里的氧气冲散那种眩晕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漆黑的头发垂落遮住苍白的脸颊,倒真的有种病弱的感觉。她调整了一会儿呼吸,转头去看床边的人:“她呢?”

川上旬正在把军装按照原样叠起,指尖紧了紧,在织物上留下了一个微微的褶皱,他信手把褶皱抚平,直到把军装放回箱子都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又拿出另一身靛蓝色的长裙,缎带和蕾丝恰到好处地作为装饰,即使只是这样展开都看得出收紧的腰部,穿在人身上必定显得腰肢纤细不足一握。川上旬像是没有听见菅原朝凉的发问,笑着继续说:“还有洋装,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随便买了一身,不喜欢也……”

“她在哪?”菅原朝凉打断了川上旬的话,语气里有种咬牙切齿的血腥气,“你姐姐呢?”

川上旬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洋装,长裙在他膝上逶迤,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长裙折叠成方便放回箱子的样子,动作熟练,指尖抚过柔软的面料,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他弯腰把长裙放入箱子,再把箱子关闭,扣合时内置的锁发出契合的轻声。确认箱子闭合后川上旬在椅子上缓缓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时有种隐约的孤傲。他的面容和川上千秋有几分相似,川上千秋妩媚锋利,他却显得森冷,眼睛是如出一辙的玫瑰红色。

“她死了。”他轻轻地说。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取得了增援,把你带出来了。”

菅原朝凉沉默了片刻:“……只有我吗?”

“只有你。”川上旬说,“在你身边的刀碎得不能分辨,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倒是还留着一口气,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碎片,刀片几乎全部卡进肉里,到了这里才一点点剔出来。”

菅原朝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柔软,掌心处包裹着纱布,抓握时传来略微的痛痒。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浮现出迷惘的神色。菅原朝凉曾经像是孤女一样辗转,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川上千秋和三日月宗近,川上千秋对待她像是关爱学生,又像是宠爱年幼的妹妹;三日月宗近似乎又更复杂一点。川上千秋倚在门旁长久地注视她,薄荷烟烧出的白雾后是隐隐的玫瑰红色;三日月宗近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着那头柔顺的黑发,垂着眼帘时睫毛下是盈盈的月色。在川上千秋的本丸里菅原朝凉看见冰原渐渐解冻,隔着即将化开的冰壳看见了温暖的水,水里有着长长尾鳍的鱼款款游动,但一夕之间她又彻底失去了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场美梦,醒来之后她仍然在浩瀚的冰原上冻得瑟瑟发抖,举目四望只有不曾停歇的风雪,冷得她想要落泪。

“现在你也是正式的审神者了,手续已经完成了,编号确认之类的事情等你伤好以后再说吧。”川上旬疲倦地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我也好困。”

重伤未愈的无力感从肢体末端蔓了上来,菅原朝凉缓缓地躺回床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眉眼间像是落了一场隆冬的大雪,琥珀色的眼睛犹如冰封。

她说:“我知道了。”

————————TBC——————

很不走心的扫尾,还有下半截就结束了。写得很不舒服,连神社之类的词都要回忆半天,审神者的人设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可见并不适合再写下去了。尽可能做个了结吧。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落梅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含有死亡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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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真是神奇的事情,面对着满桌各式各样的油膏和颜彩,像是鸟儿梳理羽毛那样轻柔地把外来的东西仔细地涂抹在脸上,按照手法和搭配的不同就能抹出作者想要的千姿百态,或者端庄或者妖媚,或者丰盈或者纤柔,最后呈现出的美人面巧笑倩兮仿佛面具。菅原朝凉站在几步之外注视着川上千秋,发现那张精致的美人面已经微微松动,因为她出了太多的汗,再好的化妆品也经受不住汗水持续不断的侵蚀,在她脸上流出浅色的痕迹,弄花了精致的薄妆。川上千秋根本没时间整理仪容,她紧紧地盯着前方,下颌因为咬牙而显出有些强硬的弧度,又显得她像个失去了什么东西的孩子,所有的愤恨都只能靠咬牙发泄。

“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在风中隐约有些嘶哑,“有消息了吗?”

“……没有。两个小时前狐之助跑出去求援,现在和我关联的那部分灵力已经不能感觉到了,可能距离太远。”被点名的人往前站了一步,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他脸上很少会出现这种纠结的表情。沉默几秒后川上旬把视线集中在姐姐脸上,轻轻地说,“我们撤退吧。”

“不行。撤退之后这个节点一定会崩溃,溯行军太多了,涌到什么地方去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川上千秋看了川上旬一眼,深玫瑰红的眼睛深处倒映出这个早已比她高的孩子,“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也不介意再等一等。”

“我不知道外面能不能接到消息。”

“所以要你们出去求援。现在立刻出去,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把信息传到,等着你们带人来支援。”川上千秋转过身,向着菅原朝凉示意了一下。他们被困在这里几个小时,一波波的溯行军冲击着节点,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必定结局是油尽灯枯,但相对而言仍然是聚集在一起更安全,但她把自己的弟弟和学生推了出去,让两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去面对可能的危险。她扫视过付丧神,最终视线停留在两湾月色上,“你也一起。”

“哎呀,承蒙主君信任了。”三日月宗近仍然笑吟吟的,自然地走了几步和川上旬站在一起,微微低头含笑时发饰上的流苏轻轻晃动,“既然如此,就算是老爷爷也得卖力啊。”

川上千秋根本没接付丧神的话,她抬手绕到颈后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东西解了下来,一把塞进了川上旬手里。川上旬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那是枚黑色的戒指,打磨得光洁细腻,如果对着光缓缓调整,会发现内侧刻着“川上”两个字,外侧则是川上家的雀纹。这枚戒指戴在川上千秋的食指上会滑脱,托工匠打造戒指的人大概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家业会传到家族里的女人手上,又或者在心里他不愿由女人的肩膀来扛起这样令人痛苦的责任。

“不用看了,我还没打算把那个东西给你。”川上千秋说,“你出去求援,不肯来的,就把戒指砸他脸上。我等着你带着支援回来,然后把戒指还给我。”

川上旬注视着掌心里的戒指,然后把戒指当做链坠系在了自己颈上,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眉眼间像是忽然起了风霜。很久以后他说:“我明白了。”

他率先转身离开,菅原朝凉和三日月宗近紧紧咬着川上旬的步子,川上旬走得很快,所以没人看见他也紧紧咬着牙,下颌的弧度冷硬决绝,让人怀疑他会把自己咬出血来。

川上千秋看着那些身影渐渐离开,始终面无表情。等到看不见了,她收回视线,语气冷淡:“第一部队!”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四面只有猎猎的风声。那些或者英挺或者美丽的付丧神恪尽职守作战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变成了碎裂的刀片,就平铺在她脚下。川上千秋记得第一个消失的是谁,也记得最后一个消失的是谁,在她的印象里一直跟在她背后唠唠叨叨的烛台切光忠最后居然如此决绝,替她挡住了贯穿胸口的一刀,在变成齑粉之前在她耳边说的话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但又有那么多的温柔和那么多的不舍:“这样就不能保持形象了啊……这么说未免显得并非家臣所言,也不够帅气……但我居然觉得很高兴,先离开的是我,因为如果是您的话,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蠢话。”川上千秋垂眼看着地上的金属碎片,倾国利刃交叠起来,她才忽然发现她没办法从那么多的碎片里找到烛台切光忠的部分。她深吸一口气,风吹起她耳侧的长发,有那么一个角度她脸上的妆被无限淡化,显露出她本来的样子,眉眼柔和肤色澄澈。她放大了声音:“第二部队!”

“在。”几位付丧神往前一步,脸上身上沾着脏污,但是眼瞳仍然清澈如同初见。

“第三部队!”

“在。”

“第四部队!”

“在。”最后剩下的几位也上前一步,和之前的两支队伍汇合,极远处的天空泛起袅袅的黑紫色。他们又站在一起了,每支队伍都残缺不全,就像是川上千秋刚刚到这个本丸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尚且是个女孩,对本丸和付丧神一无所知,穿着配发的巫女服,带着爽朗的笑容向着每一个显现的付丧神伸出手。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梳妆打扮,也学会了推杯换盏,穿着刻意裁短的衣服,踩着高跟的木屐走过回廊,背影娉婷袅娜,付丧神就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渐渐走远。

“我名为川上千秋,川上家现任的家主。”川上千秋丢掉手里隐隐有裂开迹象的胁差,拔出贴身的短刀指向即将涌来的黑紫色海潮。在她脚下是纵生枯草的荒原,在她头上食腐的黑鸟成群盘旋。到最后川上千秋居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松开,一笑间居然有种春回大地冰河解封的感觉。她说,“请多指教。”






“你往北走,我往东走。这两个方向更靠近另外的节点。遇到人你不需要提求援的事情,只说自己是川上家的,和人走散了。”川上旬打了个结,仔细地替菅原朝凉整理着披风领口,披风上的雀纹栩栩如生。他垂眼整理时动作温柔,如同替即将远行的幼妹整理着装,“让三日月和你一起,入夜之前必须找到人,他不擅长夜战。”

“那你……”

“我无所谓。溯行军靠气息分辨人,理论上他们根本不会攻击和重大历史事件无关的人。”川上旬打断了菅原朝凉的话,最后替她抚平领口,后退一步,“入夜之后带着三日月还不如我自己跑。你也一样,所以,越快越好。”

然后他转身就跑,脱下披风孤身一人以后他的速度明显变快了,绕过几条路就消失在菅原朝凉的视野里。菅原朝凉站在原地,转过头看三日月宗近时眼神冷漠,脸上却带着长途奔跑后的薄红,汗从额头流下来,打湿了柔软的额发。

“这种眼神吗……”三日月宗近不动声色地垂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笑一笑吧,世事命定,哀叹也没有什么用啊。”

菅原朝凉点点头。她不想无故消耗体力,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也不愿意有什么表情变化。她缓缓调整着呼吸,忽然后退了几步,拔出了腰侧的胁差,刀弧过后向她袭来的东西被斩断了一截骨头,咬着口中的刀继续扑过去,下一秒寒凉的刀光贯穿。

“旬说得没错,只要我在,这些东西就会扑过来。实在不擅长掩藏,小姑娘多担待了。”三日月宗近握着刀,站在不远处向着菅原朝凉微笑,一瞬间像是万籁俱寂空谷月明。他笑得那么好看,姿容端丽得举世无双,下一刻忽然劈断了迎面而去的溯行军,他脸上一泼粘稠的血缓缓淌下,显得那张漂亮过头的脸有些狰狞。他说,“那就开始吧。”

菅原朝凉一言不发,握紧胁差跳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极速地消耗,她本来就不是多么强壮的人,脱离战场跑到这里就几乎耗尽了体力。她大口呼吸着,被军装紧紧裹住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淌下的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但她的斩切居然越来越顺滑,溯行军交错的骨骼和甲胄都不再是阻碍,胁差轻松地刺进去,左右一滑就是平整光洁的断口,胁差贯穿溯行军就像是在火上灼烧过的小刀切开黄油那样容易。之前练习过的刀术在此刻终于变得鲜活起来,脑中浮现出的动作仔细拆分又渐渐拼合,菅原朝凉不需要也没有时间仔细思索,她要做的只是抬头面向向她袭来的敌军,握紧手中的刀出击。她在短刀和胁差之间跳跃,把自己变成了和刀黏合的武器,避开敌袭时军装的衣摆翻飞,手中的刀每一次出击都能切开对方的身体。

菅原朝凉的敌人只是以速度见长的短刀和胁差,而她所学的就是如何以极致的速度一击毙命。

血振被完全忽略,或者说她不需要振去血迹再收刀回鞘,因为她的敌人源源不断,她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重复斩切的动作。菅原朝凉没有空余的精力去发现她手中的胁差流动着淡蓝色的灵力,正是那种忽然暴涨的灵力让规模化生产的刀都变成了倾世的利器,而如果她低头去看那把胁差,她会看见胁差上倒映出的眼睛颜色灿烂如同熔金。

三日月宗近在和她做同样的事,但是名刀化作的付丧神显然比菅原朝凉擅长太多,他阻挡的是更凶猛的溯行军,太刀在空中画出近乎完满的弧形,刃上的新月纹随着动作反射出寒凉的月光,而他挥刀时刀锋又像是要把月光都斩断。原来他的刀也可以这样快,快得仿佛能在挥斩时发出切割空气的凄厉声音;原来他也可以那样凶暴,也许那才是付丧神的本性,他脸上仍然含着笑意,但已经不是一贯的优雅温和,从那个笑容里看见的是千百年的刀光剑影,在刀下是交叠的尸体流出的血河。三日月宗近注视着眼前的敌刀,举刀斩下时竟然直接斩断了大太刀,刃口穿过崩开的碎片再切入溯行军的躯体,那双瑰丽至极的眼睛里倒映出溯行军被劈斩成的两段,眨动时眼中的新月都像是凌厉刀光:“这招如何?”





“以西的节点信息被阻断了,实在没有办法才让我脱身前来,请您借我一支队伍,川上家会做补偿……”

“补偿倒用不着……援助本来就应当,川上家主毕竟也是英才,被困实在可惜。”男人趁着川上旬换气时打断了他的话,晃了晃头,“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身边都是爱刀,派谁前去都像是厚此薄彼呀。”

川上旬猛得抬起头。他失策了,东部节点比他想象得近得多,在此之前他已经求了三个审神者,收到的都是托辞。他一直低着头,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对方能给出一点支援,直到现在他才抬起头,缓缓地站直身体。他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在对方的回视下整理领口袖口,抹去脸上的污渍,整理完之后他的气质忽然变了,之前他求援时如同丧家之犬,理完后却像是领口里藏着黄金的领撑。

“我明白了。”他居然露出一个笑容,眼瞳是深沉的玫瑰红。他转身绕过审神者和付丧神,往更东的地方去。川上旬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休息,他始终看着更远的地方,那里隐约有另一个审神者的身影。






“快入夜了。”三日月宗近抬头看了看天,黄昏时满天的晚霞颜色渐渐淡去,在远处的夜色渐渐压了过来,过分明亮的星星已经在天上闪耀。他说,“我们得快些了,入夜之后我可没什么用处,平白吸引些溯行军罢了。”

“你走吧。”菅原朝凉说了她走上战场以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冷硬。

“……太累了吗?”三日月宗近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眉眼温柔如同往常,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刚才那句森冷的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握刀的那只手轻柔地擦去女孩额上的汗,言辞温柔得如同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休息一下也无妨。只是休息完就得更快些,不过也应当不远了。”

“你自己走。”菅原朝凉没有任何动容,她移开了一直捂在腹部的手,满手都是淋漓的血。她穿着的军装漆黑,但仔细看就能看出腹部上大片深色的污渍,腿上的伤口因为赶路结痂又裂开,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她受的伤不轻,赶路对她来说就是煎熬,但她居然一直一言不发。菅原朝凉把那只被血染红的手伸到三日月宗近面前,面色苍白,神情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没办法继续了。你自己去吧,去求援。”

三日月宗近没有说话,难得地收敛了笑容。菅原朝凉的判断没错,她的伤不算致命,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支持她继续剧烈运动了,换句话说她的胁差和短刀已经成了摆设,也许再过不久她连走路都走不动。女孩沉默地站着,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穿着一身漆黑的军装,长发漆黑肤色素白,好像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只有那双眼睛是例外,眼睛深处是灿烂的金色。

暮色四合,付丧神伸手握住那只血淋淋的手,忽然笑起来,语气轻松:“可惜现在我要跑也跑不掉了。这样也好,也不算是背弃。”

他说完的时候四周倏忽暗了下来,夜色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黑紫色的雾气漫开,四面响起狂喜的啼哭。





“以西的节点信息被阻断了,实在没有办法才让我脱身前来……请、请您借我一支队伍,川上家会做补偿……”川上旬站在身穿黑色和服的男人面前,挣扎着继续说话,声音嘶哑,口腔和喉咙里没有一点唾液的润滑,说话时血腥气从咽喉处涌上来。他努力站直身体,“拜托了,色川先生。”

“我可以借。”色川先生答应得很干脆,川上旬欣喜地抬起头,看见的人神情却仿佛悲悯。色川先生说,“但你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还可以……还可以。请您指派,我带着他们往西……”川上旬的话断了,这次没有人打断他。他忽然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发条或者剪断了提线,他垂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川上旬的线确实断了,那是他的姐姐绑在他手腕上的。很多很多年前他穿着华贵的衣服,向名门的老师学习如何挥刀,在他身边的人都夸他是好孩子,反复地告诉他该做什么,让他像是人偶一样学习,只有川上千秋一脚踢开了纸门,用指尖在素未谋面的同胞弟弟手腕上划了个圈。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女孩笑起来时眼睛里酿着美酒,“你能感觉到我在的。”

川上千秋能剪断人偶的提线,告诉人偶什么是自由,可惜她来得太晚了。

“……西北,往西北去。”川上旬缓缓撑起身体,站起来晃了晃才稳住。他抬眼去看色川先生,神情平静,像是忽然长大又像是忽然苍老。

色川先生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三日月宗近跌跌撞撞地往返回的方向走,忽然跌倒在了地上,幸好土地松软,他用本体刀插入地面支撑才免得自己直接脸着地。他的本体是倾国的名刀,被放在卧房里欣赏,由刀化形而出的人身姿容端丽举止优雅,看见他的人都忍不住赞叹,这是三日月宗近第一次这么狼狈,破损的狩衣上满是污渍,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挺直的鼻梁。类似的裂纹在他身上数量不少,每一道都和刀相互对应,如果他夜视的能力够好,会发现他的手上臂上不仅皮肉翻卷,而且密布着细碎的裂痕,好像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四分五裂。他看着地面,夜里他的视力被极大地阻碍,他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地面上有什么,只能依凭着淡淡的月光勉强分辨出他要去的方向。

四面都是枯骨,他也快要死了。

“真是狼狈啊……”三日月宗近低声感慨,用力把刀从土里拔了出来,信手在身上擦了擦刀面,刀转动时闪过寒凉的月光。他往之前的方向走,再次摔倒时他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这次他彻底站不起来了。

好在他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他伸手就可以摸到女孩柔软漆黑的长发、漂亮的脸颊,还有单薄的肩头和背部。女孩安静地侧躺在地上,破损的披风披在身上,漆黑的长发铺开像是流云或者海藻,她闭着眼睛神色安详,像是在一场酣甜的梦中。

这时候云忽然散去,月光倾泻下来,居然也照亮了荒原。三日月宗近伸出手,轻柔地替菅原朝凉整理头发,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捋顺凌乱的刘海,抹去她脸上的血渍。那些污渍已经发干发硬了,好在三日月宗近手上全是血,润湿以后擦起来也不困难,付丧神从袖口内侧找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料,一点点擦掉了污渍,露出女孩白皙柔软的肌肤,那本该是要留给人耳鬓厮磨然后亲吻的。三日月宗近最后摸了摸那一小块肌肤,把本体刀放在了女孩身旁,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他的着装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一身狩衣破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布料,有几处干脆已经裸露出了肌肤,但他整理得很认真,贴身的护甲、窄袖便服、单衣、狩衣,连发上的流苏都仔细再次固定。三日月宗近整理好了着装,左袖上海缺了个流苏,被女孩握在手里,染着血的颜色。那时他们被刀劈散,菅原朝凉试图去拉的袖子却只抓下来一个流苏。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做到这样了。”三日月宗近端正地坐好,垂下眼帘时浓密的睫毛上镀着月色简直是根根分明,他的神色温柔,眼神也温柔,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死亡的阴影,反而从容得像是将要赴宴。他缓缓地合上眼睛,合眼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渐渐咬合,又像是蝴蝶停歇时渐渐收拢翅膀,“有形之物终会消散,只是我恰好在今日而已。”

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月色缓缓熄灭,天上仍然高悬着月亮,云来时渐渐暗淡,云过后又清澈如水。

——————————FIN————————

理论上还有点剧情,但是把这里算作结局也无所谓,何况我会不会写接下来的剧情还是个问题(…)

这个结局一早就和亲友讨论过,所以不会做什么更改,一些片段很早就写好了,现在黏合在一起而已。只是可惜因为我心不在此,很多很多东西还没有展开,比如千秋,比如旬,本来他们身上还有很多故事,最后离别的时候也能让更多人难过(ntm)现在完全是个半成品的状态,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稍微解释一下,有些东西不好太直接地写进去。在设定中千秋确实是被背弃了,收到求援信号而不支援,她又因为心里那么点矫情劲不肯放弃阵地,实际上她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点名朝凉和旬是不想让这两个孩子陪自己一起死,点名三日月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姑且不算是写完,不过也差不多了。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浮生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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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松软,踩上去的触感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但从中涌出的并非是水,粘稠的血液迅速浸透了白袜,编织而成的鞋带上也沾了斑驳的血渍。三日月宗近知道这是在做梦,因为他没有闻到血腥气,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不断向外渗出血,有些暂且结痂的又因为行走撕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一道裂痕贯穿了手甲,从食指指尖一直劈到手腕,透过皮革的裂痕,翻卷的皮肉清晰可见,粉色的肌肉组织让人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整个本丸空空荡荡,大火熊熊燃烧,放眼望去的地面都被染成深深的红色,刀片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这些刀都是倾国的利刃,本该摆放在博物馆里,但现在像垃圾一样弃置在地上,曾经光亮的刀面被烟熏得灰蒙蒙的,凝固着一块块干涸的血渍,有些干脆四分五裂,就只是一些锋利的铁片而已。三日月宗近站在原地,再度抬头时忽然有种茫然四顾的感觉,他看到了一块勉强还能倒映出影像的刀片,倒映出的是自己脸上渐渐变深的裂痕。

远处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三日月宗近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在完全扣住之前他又放松下来,沉默地注视着那个逐渐显现的影子。

穿过火光和烟尘的是川上旬,漆黑的军装上有大块的污渍,作为装饰的金色压边脏兮兮的,不知道上面是血渍还是灰尘。川上旬的神色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好像本丸的惨状和他没有任何关联。他安静地绕过那些已碎或者未碎的刀,没有和三日月宗近打一声招呼,但在走过付丧神身边时他回过了头。三日月宗近看清了川上旬的脸,他真的面无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冷漠。川上旬的额发被灰尘和血污黏在了一起,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却仍然清澈平静,倒映出付丧神身后熊熊的火光。然后川上旬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三日月宗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其实并不是看他,只是恰好在那个瞬间转过了头。

三日月宗近返身往建筑物的方向走,那是座朱红的楼阁,川上千秋在楼内办公待客,甚至偶尔会直接睡在那里。火已经蔓到了建筑物附近,大厅却还没有烧着,易燃的帘幔在因为高温扭动的空气里颤动,帘幔后披散着长发的人坐在那里。

“……主君?”三日月宗近走近几步,试探着开口。
没有回应。长发的人安静地坐在木质的地板上,直刃刀插入地板,她以刀为支撑,戴着手套的双手搭在刀上,而她保持着微微垂头的姿势,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背在披风上蜿蜒,华美的披风布料上以金线绣着川上家的家徽。

三日月宗近又走近一点:“……主君?”

仍然没有回应。三日月宗近忽然感觉到了惊惧,他意识到为什么没有回应了,因为这个撑着刀坐在这里的人早已死去,所以大火逼近却不起身逃离;她也根本不是川上千秋,撑不上他主君的人自然不会回复。在三日月宗近的印象里,川上千秋只有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有这样一头柔顺的黑发,那时她刚刚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本丸,怀着年少时才有的豪情,但不久之后她把头发染成了浅色,长发烫出妩媚的卷,女孩学会了如何卖弄风情就变成了女人,行走时娉婷袅娜烟视媚行。

三日月宗近在直刃刀前半跪下来,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他的手有些颤抖,他想抬起尸体的脸看看那究竟是谁,但一种奇怪的情绪漫了上来,告诉他不要看,好像只要不看,他所恐惧的事情就不会成真。付丧神沉默地看着眼前保持坐姿的尸体,一向含着微笑的嘴唇抿出直线,沉默许久以后他忽然放松下来,脸上再度浮现出一贯的温和笑意,然后他伸出手,扶住尸体尖尖的下颌,一点点抬起那张脸。





“别睡了……”腰上忽然传来了一下重击,还有压低的声音,“再睡我姐姐要杀人了。”

三日月宗近猛地睁开眼睛,恰巧听见风铃颤动的声音。他坐在和室里,午后的阳光穿过卷起一半的竹帘落入室内,在地板上烫出暖融融的痕迹。身边坐着几位付丧神,刚刚提醒他的川上旬看了他一眼,川上千秋则坐在对面,浅色的卷发全部拢到了一侧肩头,露出修长的颈部。三日月宗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放在膝上的双手白皙修长,修剪得宜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他竟然有些迷惑,刚才那个破败的本丸是梦,那么此刻的安逸又是否是梦呢?

“困了就去睡觉。”川上千秋的声音懒洋洋的,“没人非让你在这儿坐着。”

“哈哈哈,抱歉抱歉。毕竟是老爷爷了,总容易犯困呢。”再抬头时三日月宗近的神色恢复如常,漂亮的眉眼舒展开,笑吟吟地起身,“那我就先走了,再打瞌睡就失礼过头了。”

川上千秋应了一声,在三日月宗近走出门前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继续说吧,世人求爱又如何呢?”

该回答的是数珠丸恒次,长发蜿蜒委地的付丧神神情平静,一向紧闭的眼睛却微微睁开一线:“世人求爱,刀口舐蜜。”

三日月宗近的脚步停了停,随即掀起竹帘。他转过拐角就不再前进,坐在回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光落在他的眼帘上,三日月宗近觉得眼前是微微的红色,温暖、柔软,恍惚却想起梦中的大火。

“……在想什么?”

三日月宗近听见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女孩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就算不睁开眼睛,他也想象得出女孩现在的样子,端正地坐在回廊上,漆黑的长发流过肩头。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什么。”

——————TBC——————

忘了我这个爬墙的人渣吧。不想写了(…)

不打tag。说白了也没什么乙女成分,其实我更擅长写这种而非谈恋爱。一个有点奇幻风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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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法的催化下冰面迅速融化,高温以女孩为中心,融化成的水也以女孩为中心向四面流去,流出高温的区域后又渐渐冻结,从高处俯瞰会发现新凝结的冰层因为各处温度不同而厚薄不一,仿佛一朵巨大的重瓣花朵。女孩沉默地低头注视着冰面,高温导致的灼热空气吹起她耳侧的头发,那双眼睛里流淌着同样炽热的金色。冰层融化的速度渐渐放慢,因为女孩没有足够的魔力继续以刚才那种速度放出,除此以外,她已经隐约看见了冰层下的深蓝色,说明那里可能以冰为棺埋藏着什么东西。
等到残余的冰层足够薄时女孩收了手,冰下的东西隔着透明的冰已经清晰可见,是一具人类的尸体,裹着厚重的蓝色披风,这个地方真是太冷了,冷到披风上作为装饰的白色绒毛都没有丝毫腐坏,在冰下纤毫毕现。女孩自下而上扫视,忽然愣住了。

因为冰已经再度开始凝固,她看不清冰下那具尸体的面容,但她确信那就是她梦里的人,也是诸多学习过魔法的人想要寻找的东西。女孩缓慢地吐息以调整呼吸,简直不敢相信。在梦里这位传奇的君王站在有着层层台阶的高台之上,月光从他背后的窗进入室内流淌一地,蜿蜒着流出窗棂的阴影,君王拢着以白色毛领作为装饰的厚重披风,转头时女孩看见他的脸像是冰雪一般,眼睛里藏着锋利的新月。但现在她和王的尸体只隔了薄薄的一层冰面,那么多人想要找到的冰海王骨对她而言唾手可得。

“继续吧。”三日月抬手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掌心在她头上停留片刻,像是父兄安慰畏缩的小女孩一样,他的声音低柔,“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女孩沉默了几秒,忽然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了冰面上。冰因为掌心的温度微微融化又迅速冻结,痛得她皱了皱眉,但很快那里的冰又开始融化了,因为魔力再度输出,这次女孩必须极度小心,控制冰面一点点融化,否则那种温度可能瞬间摧毁冰下的尸体。她紧紧盯着掌下的冰面,终于冰层变得越来越薄,她和王骨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冰面变得极其脆而薄,她站着的地方冰层仍然厚到足够支撑她的体重,但她掌下已经薄到轻轻一敲就能裂开。尸体周围流出均匀的距离,冰面呈现出平整的长方形,平面比周围的冰层略低一些,看起来倒真像是打开了一具棺材。

女孩站起来,缓缓转了一圈,在厚薄不一的冰层下隐约看见纠缠在一起的尸体,无一例外地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则是修长的鱼尾。和王骨的安详不同,这些尸体呈现出极其可怖的状态,伸长的手臂上近似鳍的组织立起,手臂末端伸出长而锋利的爪子,大部分尸体的面容看不清楚,在记载中这些东西的脸都姣美如同少女,但女孩只在其中几具尸体的脸上看见极度惊恐的表情,嘴裂一直打开到耳根,可见死前他们承受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女孩转回了原来的面向,低头看向冰下裹着披风的尸体时忽然叹息,不由得感慨这位君王何等豪情,以冰海为棺椁,以城池为陪葬,背叛他的臣民则承受极大的痛苦和他一同埋葬在冰下,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在他的统治和威压下苦苦挣扎。

“那就,开始了。”女孩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腿侧拔出了短刀。面对这样薄的冰她不敢再用加热的方法,也不敢伸手敲碎,选择的方法是用刀沿着边缘切开,然后把一整块冰取下来。她握紧了刀,下一秒魔力构成的风把她掀翻在了地上,刀落地滑出去很远。女孩转头去看,她集中精力就能看见自己的手臂周围钉着魔力化作的刀,刀锋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动一动就会把整只手切下来。

她诧异地转过头,看见三日月蹲在了冰面上,看向她时竖起食指在嘴唇上贴了贴。女孩第一次从三日月脸上看到那种表情,肃穆、冰冷,眉眼间又无端地流露出近似悲悯的哀伤。女孩不再动了,沉默地看着三日月。三日月转过头注视冰面,耳侧略长的头发因为微微低头的动作垂落,侧脸的轮廓在冰面反射的光下清晰漂亮。他伸手按在冰面上一寸寸移动,像是隔着冰抚摸其中的那具尸体,然后忽然敲碎了冰面,冰在那一击的力度下裂开了,包括尸体周围的那些。三日月从碎裂的冰里捞出了那具尸体,那一瞬间女孩看见了尸体靛青色的长发、端丽的面容,脸上的神情和此刻的三日月如出一辙。

原来那些荒诞的梦境里她所见的君王确然有这样漂亮的脸,不是因为她受了三日月的影响。

“真抱歉啊,小姑娘,一直都在骗你。这是我的身体,当时他们背叛我,纠集了在城外的人鱼一起杀了我,然后把我的身体丢在海里。”三日月的声音仍然像往常一样低柔,语气温和,垂下眼帘时神情温柔,但言辞里含着刻骨的怨毒。那时他遭人背叛,他的臣民和宿敌人鱼勾结在一起,残忍地把他的身体弃置在海里,死前他只觉得刺骨的寒冷,身体不断地向海底沉去,人鱼们欢呼着绕着他回旋游泳,发出狂喜的啼哭。然后海啸突如其来,海水暴涨涌上陆地,城池塌陷,极低的低温下无论是人鱼还是人类都被冻在了冰层里,经年不腐。

“是吗。”女孩仰面躺在了冰层上,居然露出一丝微笑,“那还真是……凄惨啊。”

三日月也露出微笑,但他没有回应女孩。他抱着自己的尸体,缓缓地把脸颊贴向尸体已然苍白冰冷的面容。那一瞬间的场景极度诡异又极度美丽,两张一模一样的端丽面容渐渐贴合,一张苍白冰冷,一张则鲜活温暖,像是生与死的交汇,仿佛有什么宗教上的意义。在贴合的一瞬间三日月感觉到了毫无生机的冰冷,下一秒他的怀里忽然空空如也,低头时只来得及看见些许残存的碎片。就在贴合的一瞬间,那具尸体忽然碎裂了,在冰下时尸体栩栩如生仿佛沉睡,但接触了人的体温后迅速碎成了粉末。

三日月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忽然笑了出来,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微笑,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真正好笑的东西,笑得肩膀都轻轻颤动。他始终注视着自己的膝头,忽然想起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他的尸体被称作冰海王骨,凡是学过魔法的人都想要得到以继承其中的魔力,但是他的国家早已消亡,人类或者人鱼,忠臣或者佞臣,朋友或者敌人……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和他的尸体一起冻结在厚厚的冰层里,只有他孤独地作为亡魂在世间徘徊,积攒着经年的怨恨。

“可真是……”三日月缓缓地合上眼睛,轻轻地重复了女孩的话,“凄惨啊。”

【此世寻常】夜话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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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翻了第八次身,仰面平躺在柔软厚实的床褥上,注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月光从窗外流入室内,像是一条渐渐漫开的河流,到她身上时变得极其柔软又极其浅淡,却在她的眼睛里镀上了一层薄膜一般的月色。看年纪她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精力旺盛但也需要足够的睡眠,白天和付丧神甚至庭院里误入的野猫一起玩得像个疯丫头,到了晚上沾枕头就能睡着,但她现在意外地睡不着,不仅没有困倦的感觉,甚至觉得很精神。

审神者犹豫了几秒,向着另一侧翻了个身,手肘着地撑起身体,试探着戳了戳身边付丧神的肩膀。

没有回应。三日月宗近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浴衣宽松的襟口也微微起伏,透过缝隙隐约看得见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他闭着眼睛,神情平和,睫毛在月光下简直是根根分明,嘴角又隐约有些阴影,看起来仿佛含笑,有种异样安详的美感,像是在水晶制成的棺中沉睡千年,见到他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生怕惊扰了千年以前的美丽。

他确实应该睡得这么安稳,审神者是个不省心的孩子,本丸也是个不省心的本丸,审神者更像是一个象征,证明这个本丸是有主人的。前任的审神者杀伐决断威严森寒,最常做的事情反而是站在高处俯瞰本丸,漆黑的长发在风中吹起又垂落;现任的审神者却还是个孩子,不自觉地会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大部分的事务就推给了近侍。三日月宗近从未抱怨过,提笔在公文上批注的字体流畅优雅,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笑意盈盈,眼睛里倒映出碧空如洗,但就算是付丧神也没有那么好的体力能在如此重压下时刻保持精力旺盛。

但是以审神者的年纪,她还不懂得体谅,就像她不知道如何从三日月宗近的微笑里解读出真正的意思,所以她手腕用力,推了推付丧神。

三日月宗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他朝着审神者的方向侧身,试探着伸手摸到了女孩的肩头,浴衣的大袖落在她身上像是翼护。付丧神的睫毛轻轻颤动,一瞬间露出一线微微的蓝色,下一秒又被垂落的睫毛遮住,他在审神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唔……睡吧。”

“……我睡不着。”审神者低低地说。

三日月宗近没有听清,他按照固定的节奏在审神者的背上轻拍,呼吸渐渐平稳。

“我睡不着。”审神者又说了一句。这次在她背上轻拍的节奏明显变慢了,显然三日月宗近在渐渐入睡,或者说他刚才就没有完全从睡梦中脱离,只是下意识地哄着身边的女孩。审神者动了动,抬手攀上付丧神的肩膀,把脸凑近他敞开的领口,鼻尖抵在肌肤上时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微寒微苦,恍惚是大雪中的梅花。

审神者忽然张嘴咬了一口,尖利的犬齿在付丧神的锁骨上留下浅浅的两个点。

“唔……”三日月宗近皱了皱眉,小孩子不知轻重,一口咬下去痛得他的睡意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睛,眼瞳里的新月泛着微光,“怎么了?”

审神者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眨动时倒又有些乖巧的味道:“我睡不着。”

“哎呀,这可真是……”三日月宗近轻声叹息,气息吐出去又变成了微微的笑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的牙印,再伸手在审神者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调温和,“睡不着就咬人啊……听起来像只小野猫呢,哈哈哈。”

“我就是睡不着。”审神者鼓起脸颊。

“哈哈哈,生气了吗。”三日月宗近在审神者鼓起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女孩的肌肤细腻,脸颊上是孩子特有的柔软滑腻。他用指腹摩挲,拉开了和审神者之间的距离,微微低头,“唔,那么小姑娘现在想做点什么?”

审神者皱了皱眉,诚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就快些睡吧。”三日月宗近又叹了口气,在审神者背后轻轻拍了拍,再开口时忽然又有些戏谑的味道,“唔,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审神者忽然坐起来,向着三日月宗近展开双臂,她背着光,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身形,从线条漂亮的颈部一直到渐渐收紧的腰,她在渐渐发生细微的变化,让她从纯粹的孩子去倾向更成熟的方向。她已经可以撑起那身浴衣了,肩膀和布料恰巧合衬,指尖从大袖中探出,不再是偷穿大人衣服一般的空空荡荡,连胸口都有了略微的起伏。她向她的爱刀、她依恋的付丧神展示自己,简直有种自豪的感觉,但是那张脸上仍然是稚嫩的,眉眼间的稚气清晰可辨,脸颊圆润,就让那种自豪的神情显得有些好笑。

审神者仍然是个孩子,幼稚、天真,不知世事。

“好好好,小姑娘也长大啦。”三日月宗近配合地点点头,信手拍了拍身边,“睡吧。”

审神者乖乖地收手,躺到了付丧神的身边,把被子拉到胸口。折腾了这么久她也有点累了,或者说之前压抑的睡意终于找着了机会反扑,她凑近三日月宗近,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浴衣布料感觉到了微微的暖意,微微跳动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心。她轻轻地说:“所以我说喜欢你,也不是骗你的。”

“我知道。”三日月宗近微笑着拍了拍审神者的后背,低头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于是审神者安然地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三日月宗近放开她时她也没有醒过来,甚至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三日月宗近撑起身体,注视着身旁睡着的女孩。审神者绝不是个乖巧的孩子,但她睡着的时候又显得很安稳,肌肤白皙嘴唇红润,像是故事书插画里那样的孩子,在祝福的环绕里安睡,等着第二天被唤醒。她的手上戴着青金石的手链,那是三日月宗近送给她的礼物,戴上手链后这个孩子的回应是抱住付丧神,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神情是孩子才会有的欢喜。那时三日月宗近就知道这个孩子远远没有长大,她还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快些长大吧。”三日月宗近看着女孩时神情温柔,垂落的睫毛上镀着薄薄的月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万千风华,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眼泪落下来。看着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低头在审神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声音轻柔,含着微微的笑意,“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小姑娘。”

——————FIN——————

短打,本来应该是儿童节发的,拖到今天。也不知道还能写多久,我的心不在这里了,写到哪里算哪里吧(…)

这篇的审神者确实还是个孩子,我的设想是12ー14岁的这个区间,现在这个孩子还不知轻重而娇纵,因为受人宠爱,但是等她长大的时候,她会比前任的审神者更加森严更加寒冷,和她对视都像是一场隆冬的大雪。那时三日月披着披风去往本丸最高的地方,审神者回过头时眉目生寒,三日月忽然觉得遗憾。

不过写不到那里了(…)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醉饮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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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朝凉坐在回廊上,垂首看着放在膝上的东西,漆黑的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精巧的鼻尖,面部的轮廓在长发遮掩下若隐若现。她注视着膝上,垂下的睫毛上镀着一层月光,神情平和安定,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坐禅或者悟道。但在她膝上的东西根本和悲悯之类的词搭不上边,那是两把长度不一的刀,长的那把约一尺三寸,短的约八寸四分,刀面光亮,刃文清澈如流水,稍稍翻转就能清晰地倒映出菅原朝凉的面容。

刀都是好刀,打造它们的刀匠世代延续,接下委托后按照不传的秘法一锤锤敲打出碳和铁的平衡,据说这样打造出的刀凝聚了刀匠捶打时的力气,挥动时风雷赫赫。但是由审神者握在手里的刀绝少有出鞘的机会,他们佩戴名匠打造的刀作为显示家底厚实的装饰,表明此战的决心,但站在他们身边的付丧神无一例外由倾国名刀中化身,付丧神有天生的战术和技法,哪里还轮得到审神者出刀呢?除非那时审神者孤立无援,手中只有贴身的佩刀。

菅原朝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短刀的柄,指尖和掌心极其缓慢细微地移动,调整着最适合握刀的姿势,同时呼吸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每一次吐息都平稳均匀。她闭上眼睛,用指尖摸索着位置,在脑中一寸寸勾画出短刀,从切先一直到镡,然后是正在手中的刀柄。这是寻找契合点的方法,传说中运刀的武士都以近乎冥想的方式寻求和刀的贴合,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刀和手紧紧相扣,刀就像延伸出去的一截肢体,锋利坚硬却运转自如。菅原朝凉当然不是要达到这种水准,何况从描述来看传奇的成分已经压过了写实部分,她只是觉得不安,走在路上时没来由地会觉得心慌,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回廊两侧的树木轻轻摇曳。

溯行军又袭击了数个本丸,袭击的方式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但是又无法从被袭击的本丸之间找到明确的相似点。召开大会也摸不出什么头绪,唯一的成果是在时空转换中找到了交集,确定了可能是溯行军大型阵地的时间节点。主战派认准了那个点,认为那是绝佳的机会,迫切要求召集审神者;主和的坚称时空不稳定,探测结果未必准确,与其鲁莽前去还不如再等等。审神者之间也意见不一,每次会议都有人面带怒意率先离席。川上千秋倒是不受影响,仍然懒洋洋的,走动时踩着高跟鞋,娉婷袅娜像是一树繁花,难怪有人背后说她算不上最擅长作战指挥的,但论卖弄风情,一定是行家里的行家。

菅原朝凉忍不住去找过她,推开障子门就看见川上千秋慵懒地靠着堆叠起来的靠枕,刻意裁短的和服领口松垮,露出的颈部肌肤温软细腻,一双长腿随意地舒展开来。川上千秋的美恣肆得有侵略性,仿佛开到极盛的繁花,游人走过时那些绚烂的颜色浓烈的香气就扑面而去。她抬眼看向女孩,挑了挑精心描过的眉,眼睛深处透出极其瑰丽的红色。

“我猜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她坐起来,双腿交叠着放在了陪侍的烛台切光忠膝上,舒展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在他们弄清楚到底打不打之前,我懒得动弹。多出来的时间就开宴会吧,去年酿的酒也该挖出来了。”

一切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了。川上千秋取消了例行出阵的命令,只保留手合训练,顺手把前来催阵的狐之助用一只塑料袋挂在了门把手上,然后换了景趣,从地下挖出埋藏了一整年的烈酒,同时酿造新的装入坛中,整个本丸弥漫着隐隐的酒香。食材流水一样送上桌,用白萝卜和木鱼花炖煮出鲜香的牛肉汤、刀功细致油脂充盈的鱼腩、冰镇过的食器里盛放的白嫩蟹肉……或丰腴或清淡,配上烈酒都是让人赞不绝口的佳肴。喝到兴起时还有伴奏,鹤丸国永弹的琴承袭自爱姬夫人,小狐丸拨的三味线是敬献给稻荷神的曲子,川上千秋仰头纵饮,颈部线条优美如天鹅,放下酒就拿筷子敲着碗碟或者桌面,唱歌赞美在座的爱刀。汗不知不觉地渗出,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亮晶晶的,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一眨一眨透露出陈年葡萄酒的颜色。

菅原朝凉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宴会,川上千秋好像也不在意,开宴时从来不清点人数。于是菅原朝凉获得了整整一个晚上自由活动的时间,有时她紧贴着墙在走廊上漫步,月光漫过屋檐落到她身上;更多的时候她把刀放在膝上,低头注视着刃文沉默。她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贴近膝上的刀,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回廊是木质的,建筑之间彼此联通,只要踩上回廊,就能沿着曲曲折折的路走过每一间和室的门口。为了保护木结构,在回廊上行走的人都会自觉脱鞋,白袜或者赤脚踩木头本不该有多少声音。但是菅原朝凉听见了清晰而紊乱的脚步声,轻重不一,甚至远近都有些微妙的差距,简直像是跌跌撞撞。

她缓缓睁开眼睛,掌心仍然按在刀柄上,让人觉得如果来者不善,她会直接把短刀掷出去。人影晃过拐角时菅原朝凉皱了皱眉,忽然又舒展开,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露出一种无可奈何到不知道该如何控制的表情。

脚步踩得那样凌乱的是三日月宗近,在菅原朝凉的印象里身着狩衣的付丧神举止有度进退自如,优雅如同平安朝的贵族活生生站在眼前,但他现在在木回廊上走得歪歪扭扭,偶尔还需要扶一把墙面或者柱子,狩衣大袖上的流苏晃晃悠悠,发穗也晃晃悠悠。走近菅原朝凉时付丧神的脚步停了停,抬头露出那张端丽的脸,淡淡的红晕从眼尾飞开,眼睛里泛着盈盈的月色。三日月宗近单手扶着墙,像是想要俯身,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里水光潋滟:“唔……小姑娘。”

“……有什么事吗?”菅原朝凉把短刀和胁差收进刀鞘,迟疑了几秒选择把刀放在柱子旁,起身向付丧神移动几步,“怎么了?”

“没什么。”三日月宗近摇摇头,放下扶着墙的手,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小坛酒,“他们托我去拿酒……哎呀,居然让老爷爷去做这种体力活……”他含笑说着抱怨的话,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笔直挺拔,反而像是繁花将倾。

……喝醉了。

菅原朝凉沉默了几秒,快步追上去,绕到三日月宗近身前,抬头看着他:“我帮你拿吧。”

“唔……”三日月宗近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有点头或者摇头,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眼中的新月因为醉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雾或者云,月亮含羞躲在其后,透出的月光就多带了几分水汪汪的柔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视线有些涣散,显得更为温柔,简直有种深情款款的感觉。就算知道对方醉得恐怕分不清东南西北,菅原朝凉还是抵挡不住这种注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三日月宗近却忽然向她倒来,一瞬间仿佛玉山倾倒。他松了手,酒坛翻倒,滚出去一小段。

菅原朝凉伸手去撑,但是成年男人的体重不是她能支撑的,她被压得跪在了回廊上,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不再被压下去,双手抵在三日月宗近肩上,付丧神的下颌几乎放在她肩头。她闻到三日月宗近身上的味道,酒香馥郁深沉,在深处藏着一点点微寒微苦的味道。喝了酒以后三日月宗近的体温升高,双方的脸颊贴得很近,热度一点点传到菅原朝凉脸上,弄得她不知道该如何进退。她轻轻推了推三日月宗近的肩,声音低低的:“……起得来吗?”

“唔……起得来,尚且不用担心。”三日月宗近叹了口气,带着酒香的吐息落在菅原朝凉颈侧,女孩细腻的肌肤上立刻浮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他一手放在菅原朝凉身侧,一点点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扶了扶额头,“哈哈哈,真是老爷爷了,喝了些酒就醉成这样,小姑娘多担待些。”

“嗯……”菅原朝凉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含糊其辞地点点头,“那起来吧。我……”

“说起来,小姑娘想喝些酒么?唔,搞不清来了没有……不过,哈哈哈,无妨无妨,这酒是新开出来的,不会比之前的差。”三日月宗近像是没听见女孩的话,自顾自地给她推荐酒。他伸手在身摸了摸,酒坛滚出去之后根本摸不到,在他手下只有坚硬冰冷的地板。付丧神低下头,额发和流苏一同垂落,摸索了一会儿以后他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伸手放到了自己身上,从胸口一直按到腰侧,像是要从自己身上找出酒来,“在哪儿呢……哎呀,找不到了,这可真是……”

菅原朝凉忍无可忍地伸手从一旁把酒坛捞过来,放在了她和三日月宗近之间:“在这里。”

“哎呀,在这里呢。”三日月宗近伸手搭在酒坛口上,微微用力就揭开了泥封,他把酒坛往对面推了推,“尝尝吧。”

“这是你要带过去的酒吧。”

“无妨无妨,总会有人带新的过去。”三日月宗近含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非要经过某个人的手。”

菅原朝凉微微一震,抬头看向三日月宗近。除了脸上漫开的红晕,付丧神神色自如,眼帘安然垂落一半,浓密的睫毛上镀着一层月光。她低头去看那坛酒,坛子不大,但足够深,其中的酒在月下呈现深葡萄红,馥郁浓烈的酒香拂面而来,只是吸入香气都觉得气管里烧起了一团火,无端多出几分醉意。菅原朝凉有些恍惚,她从那坛酒里看见了川上千秋眼睛的颜色,闻到的味道却不是那个美得如同繁花的女人独有的,在三日月宗近身上她闻到了相似的味道,那么也可以推断,那些在宴会上痛饮的付丧神,身上都会沾上这种浓烈的酒香。

女孩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双手托起酒坛,凑近坛口喝了一大口。酒入喉就有灼烧的感觉,一团火从口腔流经食道,一直烧到胃里,浑身都热起来,每个毛孔都舒服地被熨得舒展开,这时口腔里又泛起微微的甜味。菅原朝凉舔过齿列,又喝了几大口,她慢慢地熟悉熬过一开始灼烧般的刺激,然后那种刺激也就变成了喝酒的一部分。难怪三日月宗近这样推荐,难怪会在夜里派人出来取酒,这种酒确实是会喝上瘾的,喝的人一开始试探地伸出舌尖舔舔,后来就恨不得抱着坛子痛饮。

“别喝得太急,刚入口的时候有些辣呢。”三日月宗近微笑着说,“小姑娘以前喝过酒么?”

“没有。”菅原朝凉放下酒坛,抬手用手背擦去嘴唇上沾着的水渍。酒的效用上来了,她的脑子也有点发昏,还能认出对面的是谁,但是说话时少了很多分寸,脸颊和眼尾飞上醉酒的酡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女孩才有的明艳。她说,“你们每天都这么喝么?”

“嗯嗯,毕竟是难得的美酒,今年新酿的有些苦味,喝起来也少了点什么。总要在地下埋一年,明年这时候挖出来,才是刚才小姑娘喝下去的味道。”

“这样啊……”菅原朝凉回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刚刚喝下去的酒是什么味道,又低头啜了一大口,“这个味道吗……”

“就是这个,不同人喝起来还有些不同。”三日月点点头,“不过不必和别人说,觉得醉了不妨唱支歌散散酒气。”

“唱歌?”

“是啊。”三日月宗近又笑了笑,他真的唱起来了,声音低沉曲调回转。菅原朝凉晃了晃脑袋,她听不懂付丧神在唱什么,其实她清醒的时候也听不懂,三日月宗近唱的那支歌源自古代,经过语意和发音的变迁之后已不可解,后人只能摸索着尝试给出解释,能听懂的人早已化作枯骨。她想问,但最终只是靠在了其中一根柱子上,在歌声里喝完了最后一点酒。三日月宗近一直低着头,一下下敲着膝头,以此为节拍清唱,大袖起起落落,发绳上的流苏随着节拍震颤。他的声音在走廊上回旋,让人忍不住幻想多年的多年以前,五月时的梅雨淅淅沥沥,插在榻榻米周围的刀锋利寒凉。

一支歌唱完时三日月宗近恰巧打到最后一拍,掌心稳稳地敲在了膝头,大袖如同流云一般垂落,袖摆堆积遮住了手背,只留下一小截白皙的指尖,淡色的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他低头调整呼吸,一时又安静下来,听得见庭院里的风声。菅原朝凉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她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可言,凭着一时意气喝了一小坛酒,一开始还能支撑着说几句话,被风一吹,酒气涌上来,意识毫无反抗的余地。她睡得很沉,头朝着一侧微微偏转,看起来乖巧恬静,垂落的长发漆黑,像是鸦羽又像是绸缎。

三日月宗近轻轻呼出一口气,吐息里仍然带着凛冽的酒香,但是那双眼睛里的薄雾已经散去了,再度露出寒凉的月色。他仰头看向探出的屋檐,月光像流水一样从发顶淌下,在他的身体上流泻,走廊外的花开得极其繁盛艳丽,而他所处的地方空寂清凉。沉默很久以后付丧神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没带一把扇子,否则起来跳一段也无妨。”

“跳一段?”靠在另一侧柱子上的人悠悠开口,“我让你去拿酒,你在这里给人唱歌跳舞。”

“酒是为了尽兴,歌舞也是如此,那又有何妨。”三日月宗近缓缓起身,转过去看着对方,他脸上仍然留着微微的红,眼神却澄澈寒凉,刚才玉山将倾一般的醉意一扫而空,好像随时都可以拔出刀来,“现在要带过去的酒在你手里啊。”

“难道要我把所有的酒都一个人拖回去?”川上旬忽然站直了身体,神情一变,简直有横眉怒目之风。他把手里的酒向着三日月宗近丢了过去,沉重的酒坛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三日月宗近伸手稳稳接住,但酒坛的重量还是让他的动作滞了几秒。川上旬抱着另一坛酒,声音轻轻的,“喝这么多的酒,总感觉像是没有明天一样。”

“唔,酒好喝么?”

“当然。”川上旬莫名其妙,“酿酒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放在市场上那些醉鬼会循着香气摸过来吧。”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盛宴少有美酒难得,”三日月宗近闭了闭眼睛,淡淡的红色在眼帘上漫开,他含笑缓缓睁开双眼,“值得今宵醉饮,明朝战死。”

“……没错。我一直都无所谓,我是个'人偶',什么样的结局都能接受。”川上旬挠了挠眉毛,“你还能么?”

他没有等三日月宗近回答,拖着脚步往前走。川上旬醉得也不轻,冷风把先前压下去的酒意大幅地激了起来,他把浴衣的两边大袖挽了起来,裸露的肌肤反而微微泛红,让他觉得十分温暖。走了几步以后他抬手晃了晃:“差不多也要结束了。不用过来了,酒就留给你。”

三日月宗近看着川上旬晃过拐角,凌乱的脚步声渐渐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川上旬说得没错,月过中天,再是盛大的宴会也不会真的能欢饮达旦,琴或者三味线的伴奏渐渐消退,因为弹奏的人已经醉倒,会唱歌赞叹的人也已经沉睡。整个本丸都安静下来,三日月宗近所处的地方尤为安静,风把灌木吹得乱七八糟,枝条无法再负担开到极盛的花,那些花整朵整朵地掉下来,像是落在地上的头颅。付丧神缓缓地吐息,再次坐了下来,扯下木杯,打开酒坛的泥封,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熏得他脸上稍稍褪去的红色又浮了起来。

木杯沉进坛内舀了满满的酒,三日月宗近看了杯子一会儿,忽然仰头一饮而尽。

——————FIN——————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前半部分,写的时候非常顺畅,轻松地把几句简短描述的话扩展开。读的人是什么感觉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但我就是要夸一下自己(…)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