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寒_故人抱剑

刀乙女账号留存。已脱坑。

不打tag。皇女和三日月各自的故事,应该看得出来世界观很奇怪了。最近心情不好,就想写点血腥暴力的东西,各位随便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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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四掩挡住了寒气,地上铺着有着长长绒毛的地毯,就算赤脚踩上去也不会感觉到冷,只会觉得好像踩在了什么皮毛温热的动物背上。地毯和屏风的交界处摆着几只青铜的香炉,暖香从兽口处一点点吐出来,熏得室内的空气都微微发甜。

靠在榻上的皇女解下了所有的发饰,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膀和背部流泻,末梢带着些许的卷。刺着金丝的被子横盖过腰,她的双手按在被面上:“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杀了那个男孩?”

“想知道。”陪在她身边的男人点头,语气却漫不经心,“但也不是很想知道。”

“我随便猜的,猜不准你是不是想知道。”皇女说,“我一直都摸不准你的心思。”

“我的心思不用猜呀,小姑娘开口问就好。”

“没有必要,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会撒谎的。”皇女摇摇头,“我放走他,因为我觉得他太笨了。一个那么笨的孩子,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那么就当是我送给他们的礼物好了。”

“是啊,”三日月说,“那样天真的孩子才敢对着你拔刀。”

“他以为杀了我就能回到家乡,依附的贵族就不会剥削他们,他的家人就能活得安稳。但是我死了之后就会有别人坐在我的位置上,也许那个他们会把目标投向我的某个堂哥吧?”皇女抬头看向纱帐顶上用金丝和银线刺上去的花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只是换一个人而已,他的母亲还是会因为整夜刺绣而瞎了眼睛,他还是会被当做礼物献给大殿上的人。”

三日月矮身在榻边坐下,大袖铺开像是大片的流云。他看着皇女,发现灯光下女孩的脸颊轮廓显得更柔和,似乎比那个本就年轻的年龄显得更小。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低沉酥麻:“哈哈哈,连我这样年纪大了的人都不明白,何况是那个孩子呢。”

“是吗?”皇女低下头,伸手抚摸在被面上铺开的大袖,“这身衣服的布料要五十个工女一起织造刺绣,可能就会有一个工女因为连夜刺绣而盲眼。也许你都不知道,但你就是害得她瞎了眼的人之一。”

三日月没有回复,她就接着说,“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能这样去做,对于这个天下来说,谁成为皇都是一样的。”

“你不是想改变这样的天下,”三日月伸手把皇女揽到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他微微低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女孩,动作亲昵温柔 ,“你只是想杀人而已,小姑娘。”

三日月的语气漫不经心,声音里甚至含着惯常的隐约笑意,但他说出的话是极度的冒犯,如果这时候室内有陪侍的人,他们都会恐惧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期盼皇女不要因为暴怒处死所有听见的人。

然而皇女的表情连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她顺从地让三日月蹭着脸颊,声音轻轻的:“是啊,你说得对。我根本没本事改变,我只是想杀了他们而已,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想的事情。”

“我明白。”

“三日月,”皇女轻轻地念了这个男人的名,“你有什么样的故事呢?我猜你也在想什么事情,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

“小姑娘总算是好奇我的事了,哎呀,我很高兴。”三日月又在皇女的头发上蹭了蹭,闻到的是浅淡的皂香,“我的故事不复杂,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完。”

“嗯。”皇女点点头,“他们说你没有姓氏,但我觉得不会没有,你还记得吗?”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种事是真的不记得。”三日月说,“我母亲不会连名带姓地喊我。”

“你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总喜欢坐在窗户边上,还喜欢花,所以窗上总是放着些花,开得好开不好都不会扔掉。”三日月微笑了一下,“有时候天气好,她会唱几句歌。我倒是记不清她的长相,只记得别人夸她是美人。”

“这样啊。”皇女认真地说,“我记得我母亲也被夸是美人。”

“美人这种概念太宽泛了,不亲眼看看说不清楚。”

皇女稍稍抬头去看揽着自己的男人,灯火下三日月的肌肤白皙细腻,流淌着象牙色的珠光,抿着弧度的嘴唇是浅淡的红色,仿佛诱惑人上去亲吻。他似乎察觉了皇女的目光,于是低头看她,眼里的新月泛着微光。三日月身为男人都能这样漂亮过分,他的母亲该是何等绝世容光的美人,但是那样的美人连普通的贵族都不敢接到家里生怕招来祸患,三日月的出身到底是怎么样的呢?皇女陷入了沉默,不知为何想象那个绝世的美人坐在窗边,窗上放着开得好或者开不好的花,女人浑身披着暖融融的阳光,低低地哼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曲调。

皇女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让她变成了普通的女孩子,好像在市井随处可见。她说:“真好啊,有会唱歌的母亲。”

“你的母亲不会唱歌吗?”三日月问。

“会是会,但她不喜欢唱,连我父亲都没有听过。”皇女摇摇头,“我父亲这一生都只是公子,不过本来他也没办法继承王座,他就不是那种可以坐上王座的人。他以前说过只想和我们在一起,住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有块不大不小的地可以种花就好了。他还是挺喜欢花的。”

三日月应了一声。

“我母亲是上杉家的,她还有个姐姐,嫁去了三条家,比她先生下孩子。那是我的表姐,比我大四岁。有时候姨娘会带着表姐来看我们,我们就在庭院里吃饭,闻到的都是花香。我记得我表姐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很漂亮了,皇都里不少贵族少年跃跃欲试想要求亲,可她一个都看不上,她说要嫁就只嫁给举世无双的英雄。我问她如果那个英雄一直没有来怎么办,她说那就不嫁了。然后姨娘笑着呵斥她不讲规矩,我父亲就拦着姨娘,说往后有什么英雄又俊俏的少年郎会帮表姐留意。”皇女微笑起来,“现在想想那真是好啊,好到像是梦一样。”

“听起来确实像是美梦。”三日月撩开皇女的额发,在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他察觉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变故,因为怀里的女孩在轻轻颤抖,而那场震动了整个皇都的反叛至今还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起的人都面露一种神秘的表情。

“我十岁的时候,祖父病重了。一开始还叫我们去看他,他躺在榻上,盖着华丽的被子,可他还是要死了。我记得他摸着我的头,要我做个好孩子,然后赏赐了很多东西,都是给小孩子的。其实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但是那一瞬间就觉得很难过,这是我的祖父啊。”皇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那是我和他最后一面,可是那个时候我连喊他一句祖父都没有。

“我再知道他的消息时是他去世了,丧钟敲得我家都听得见,那个时候姨娘正带着表姐在我家。我们收拾好了打算要去祖父那里,门却被强行破开了,成群的武士冲进来,说祖父死前下令说我父亲是逆贼即刻诛杀。他们把花田踩得乱七八糟,见到男人就杀,见到女人就脱掉她们的衣服。我父亲没有办法,只好解下佩刀。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写写字还可以,要握刀真是一点也不会,我和母亲她们躲在屋里,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

“然后那群武士放了火,逼躲在屋里的人出去,出去的人就被他们杀掉。我母亲做了一个决定,让姨娘带着我跑,都换上女侍的衣服。因为只要我母亲还在那里,那些武士就不会花大力气去追逃跑的女侍。

“姨娘带着我和表姐坐上了马车,拼命往三条家的别院跑,我坐在马车上发抖,隔着帘子听见车夫抽马的声音都觉得疼。但是等我们跑到别院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撤空了,马也跑不动了。这时候那些追杀我们的武士围了上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皇女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回忆不起过去,又像是陷入悲伤之中需要抚慰。在三日月揽紧她之前,皇女再度开口。

“我姨娘报了她的名字,说她是三条家的夫人。那些武士也许是不信,也许是根本无所谓,不仅没有退去,还去脱她的衣服。他们说如果我姨娘不反抗,就放我和我表姐跑,我知道我姨娘身上有短刀,她可以不受辱,但她死了,我和我表姐就没有办法跑得更远了。但我们也没有跑得很远,在三条家的别院里躲藏,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他们连我表姐都不放过,那个时候我表姐只有十四岁啊!表姐让我快跑,我就是那样一点用也没有的人,只能跑。

“我姨娘是上杉家的贵女,是三条家的夫人,我表姐是三条家的贵女,这帮卑贱的畜生,活该被家主踩在脚底下的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皇女的语气出现了急剧的起伏,她咬着牙,下颌因而浮现了一点凌厉的弧度,她说话时有种咬牙切齿的怨毒,像是要把那些提到的武士全部挫骨扬灰。她的胸口也剧烈起伏,显现出情绪不受控的倾向,这时三日月握住了她的手,把女孩抱在怀里,和之前不同,是完全的拥抱,双方的身体紧紧贴合,好像生来就该这样紧密相拥。

三日月把女孩按在怀里,低头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温柔得好像她是稀世珍宝:“我在这里。我在,小姑娘。”

皇女喘息着,紧紧抓着三日月肩上的布料,骨节泛起森然的青白色。三日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片刻之后皇女慢慢地松开了三日月,眉眼间浮现出潮水一般的倦怠。她靠在了三日月怀里,显得那么柔弱,好像随时会碎在他手中。

“后来呢?”三日月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脸颊,“那些武士如何?”

“凡是在那之后活下来的,都被抓了起来,有些套在皮革的袋子里用烈马踏死,或者用铁钩挂在马后拖死,那时候皇都能跑马的大道上都是成条的血迹。”皇女平静下来,语气就变得淡淡的,“可是就算我能把他们都千刀万剐,被他们杀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有形之物终会消散。”三日月轻声叹息,“终究是不能改变。”

“我跑了很久,那天雪很厚,冷得要命,我真的跑不动了,之后就被追上了。我想我大概要死在那里了,但是又不甘心,我想杀了他,杀了所有人。”皇女说,“那个武士拔出了刀要杀了我,刀落下之前他的头先被砍了下来。救我的人是三条家的,那时候还只是少年。”

皇女回想起那个画面,面目狰狞的武士眼中满是热切的光,看着她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反而像是看待宰的羔羊,他要带着羔羊的尸体去领赏。他的刀高高举起将要劈下,在此之前他的头先落地,滚了几圈埋进了雪里,飞溅的血泉落地就把积雪融化成蜿蜒的红色。她惊恐的闭上了眼睛,有人从背后扶住她,贴在她耳边说:“我是三条家的。”

这时其他武士的声音传来,他们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女孩觉得恐惧,又觉得愤怒,那个三条家的少年紧紧捂着她的嘴,迫使她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带着她躲在厚重的帘幔之后才躲过了之后搜寻的武士。那时候她想挣扎,可她太小了,被少年按在怀里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她知道外面的人杀了她的姨娘和表姐,他们的刀上还滴着未干的血,可是她没有办法。如果她能用袖子里的短刀或者牙齿和指甲那样的东西杀了那些人,她会去做的,但是她不能。她只能被人紧紧地揽着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睁大眼睛,眼泪流过脸颊滴在少年的手上。

“我不会害你的。”少年贴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的,“死的人是我的叔母和堂妹,我和你是一样的。”

她竭力止住眼泪,发现少年的衣袖上缀着凛冽的寒香,像是烧尽了橄榄炭的一壶苦茶,又像是北方终年不化的积雪,雪里埋藏着桦木和松枝。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少年慢慢地松开了手。
她大口呼吸着,用吸气克制住想要哭的欲望,她不能再哭了,这个世上会在她哭泣时哄她的人都已经死了,身体早在雪中渐渐变得冰冷。她还能和这个救她一命的少年见面吗?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安全地活到长大。

“你是这个帝国的皇女,是上杉家的贵女。”少年说,“你要活下去,不然爱你的人就都白死了。”

她竭力点点头,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咽喉处因为过度的哭泣还在轻轻抽搐。

——我答应你。等到你需要我报答的那一天,无论你提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你。

少年忽然轻轻地笑起来,笑得那么好听,就像是牵着心仪的女孩去看花火,抬头看见大簇的烟花炸开。他解下女孩缀在衣襟上的平安扣,把那枚小小的玉握在手中,缠绕的红绳垂下一截,在他的手掌下微微晃动。

“如果有上杉家的人来,你就告诉他们你母亲的名字;如果有三条家的人来,你就告诉他们你姨娘的名字。”少年最后摸了摸女孩的头,“我等你成为女皇的那一天,到那时我拿着这个东西来见你。”

他松开了女孩,解下腰上的太刀紧紧握住,然后掀开帘幔走了出去。

“那可真是幸运啊。”三日月的声音驱散了回忆中的血腥气,他的怀抱也是暖的,衣领上的熏的是暧昧微甜的暖香,“然后呢?”

女孩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从她讲起过去时就浮现的薄薄雾气从眼睛里缓缓消散,连枝燃烧的灯映入她眼中,烧出熔金一样的颜色。她从一个沉溺于恐惧的柔弱女孩再次变回了手握权柄的皇女,她要做的事情是带着她拥有的一切走进那座奢华至极的宫殿,如果没有人阻拦她就坐到最高的王座上,如果已经有人坐在那里,她就砍下那个人的头颅。

“没有什么然后了。”皇女说,“我等了一天,率先找到我的是上杉家的骑兵,他们打着的旗在风里展开,雪已经停了,隔得很远都看得到。领队的是我表哥,他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抱着我上马,从头到尾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新皇是我的伯父,见他的时候我舅舅就在我身后,他对外宣称那些武士才是反贼,就不得不承认我是皇女,又答应我能住在上杉家。”

三日月应了一声,低头在皇女的额头上吻了吻:“今晚要我留下来吗?”

“随便吧。”皇女把整个身体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被子的边缘几乎盖过下颌,只露出大半张脸。

“外面冷,走出去有点麻烦。”三日月也躺进被子里,侧身把皇女揽进怀里,寝衣的大袖像是遮蔽一样覆盖在她身上,“那就麻烦小姑娘让我在这里过一晚上了。”

皇女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应。

自始至终三日月没有询问少年的下落,皇女也没有说,就像他们之间的一种微妙默契一样,不约而同地认为不能提起,或者不必提起。

其实皇女是记得的。她在帘幔后躲了一天,残存的热气早就散尽,她的身体被冻得僵冷,甚至没办法回应脱下大氅拥抱她的人。这个小小的女孩被抱上了马背,抱着她的人是上杉家未来的家主,于是跟随的所有人都知道裹在大氅里的是上杉家不惜让继承人亲自带着骑兵也要找到的贵女,是他们所珍视的孩子,从今往后凡是依附他们的人都要在这个女孩面前屈膝。然而那时女孩又冷又饿,她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覆着积雪的地面,又似乎只是发呆。

在看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忽然像是被刺了一下,抱着她的人以为她是在害怕就轻轻抚摸,她看了那个地方很久,直到马蹄踏过还是回头去看。然后女孩又慢慢地转过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在她的视线曾经停留的地方是大片的积雪,那里被很多人踩过因而雪微微融化,然后雪水又在寒冷的夜里冻结成冰,再覆盖上一层雪。女孩知道积雪下面的冰一定是来不及干涸的艳红,也许还冻住了断肢碎肉,因为她看见了她的平安扣,玉被劈成了两半掩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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