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凉

刀乙女账号留存。已脱坑。

【乙女向】见月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注意

*第一人称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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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就有灰尘拂面而来,呛得我扶着门咳得喉咙发痛才算适应了那股霉味,勉强能小口呼吸着继续往里走。这地方废弃的时间应该不短,墙角结着蜘蛛网,仅存的家具上布着深深浅浅的霉斑,地上也积着一层灰,走动时看得见一大蓬灰尘被我踢起来。我倒也不太在意,有个地方住总比露宿街头好,谁知道此岸与彼岸的之间有多少游荡的恶灵妖怪,死倒是无所谓,被吸干灵力撕成几片就死得太难看了。

绕过后厅时找到了一把扫帚,我找了块没什么霉斑的地方捏着一路扫过去,顺便把窗开了通通风,免得我被那股混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熏死。我边打扫边找还有没有什么剩下勉强可用的东西,毕竟我卸任以后在政府担的是文职,工资比不上以前那些同僚的零头,能不花钱的地方我是一点都不想花。

这个屋子原来的主人还算良心,没把东西搬光,挑挑捡捡倒还有些东西可用,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和室里我甚至发现了一把太刀。那把太刀被铁链层层缠着,隐约露出些刀鞘上的花纹,我伸手拂去上面积着的灰尘,看见的是烫金的月相渐渐变化。铁链上附着灵力,恍惚有点像是特地下的禁咒,我在指尖凝了些灵力,解了几圈再试着拔了拔刀,拔出的一截刀上布着细碎的裂纹,刃文如同新月,换个角度就是一段寒凉如水的月光。

竟是把三日月宗近。我多少同僚在阿津贺志山踩烂了鞋底也找不着一把,现下倒有一把被丢在这种废弃的地方,仅存的灵力若有若无,看样子是要把他硬生生困死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指尖点在刃口上切开些许,把血涂抹在了裂痕处。含着灵力的血迅速渗了进去,刀身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那层光逐渐亮起来,晃得我眼前发昏。我抬手遮了遮眼睛,坐在了地上,等亮光平息才敢放下手。

身着深蓝色狩衣的付丧神也坐在地上,狩衣上有些破损和污渍,带着锈渍的铁链在他身边盘曲,一端藏在沾着灰尘的马乘袴里。他抬着大袖遮住面容,隔着大袖上的裂痕隐约看得见手臂上白皙的肌肤,布着交错的深浅伤痕。

“……你怎么了?”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一把化身的付丧神自然也是美貌得天下闻名,我不知眼前的付丧神遮着脸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大概是他怕我见色起意。我只好放低声音,纠结了一下措辞让自己显得不太像个变态,“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别怕。”

“哈哈哈,小姑娘多心了,我不是怕你。”三日月的声音自大袖后传来,不是我印象里的酥麻,反倒有些微微的哑,“只是我现下这副样子实在难看,怕吓着小姑娘。”

“你再难看又能到什么地步呢。”我摇摇头,“放下来吧。你放心,我被吓着了也不会怎么样的。”

沉默片刻后三日月应了一声,缓缓放下了大袖,大袖平摊在膝上又滑至地面,有如流云漫卷。我算是知道了他为何说会吓着我,现下他的那张脸确然不能说是漂亮,和手臂上一样的深浅伤痕交错着落在脸上,有些尚且是道比肤色略深的痕迹,有些就是微微凸出的粉色新肉。最重的一道自眉间拉到嘴角,像是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这种伤不像是合战场上被溯行军砍伤的,倒像是发疯的女人用什么尖锐细小的东西胡乱划成。

看着那张脸我竟说不出什么,一时间万千思绪纠缠错乱,犹豫半天只轻声问:“你……你主人对你不好吗?”

三日月稍稍抬起了总是安然半阖的眼帘,眼睛里蒙着一层白翳,新月在混沌的蓝色里模糊不清,勉强才能看出一点影子。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地倒映出我,晃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没想起来。末了他只是摇了摇头,又抿出了恰到好处的笑意:“……忘了。”

“忘了也好。”我看着那些盘曲的铁链心烦,伸手试探着去撩他的马乘袴,“我替你把铁链解开。”

“那就多谢小姑娘了。”

马乘袴宽松,我只用指尖挑了挑就掀起一些,露出三日月平常藏在袴下的一截腿,脚踝上系着铁链,铁链紧紧卡在踝上陷入肌肤,隔着白袜都渗出黑紫的血渍。我伸手去碰那段铁链,指尖触碰就刺得我吸了一口气。三日月的脚踝上缠着这样痛的东西,稍稍一动就是一次摩擦,他却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坐在那里,垂下睫毛像是蝴蝶收拢薄薄的翅膀。

我往指尖凝了灵力,一狠心抓住脚踝以外的那些铁链直接一扯,铁链在我手中化成了一串光点渐渐消散,只在掌心留下了灼伤的痕迹,痛得我指尖颤抖。我忍着痛拍了拍三日月的肩:“感觉如何?”

“尚好。”三日月微微偏头似乎在听我的声音辨别方位,调整到近似我的方向,眼中仍然没什么神采,“麻烦了。”

“既然你连你主人是谁都记不清,干脆就在这里先留着。”我拿过一旁他的本体刀,“刚才的咒算是解了,我帮你手入,你就在这里留几日吧。”

三日月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来,一瞬间眉眼间的意态让人能忽略他脸上交错的伤痕,只觉得真是从容优雅。他点点头:“好啊。”







三日月就这么住了下来,我每天挤出些灵力替他手入,总算是渐渐修复那些伤痕。我白日去政府打个卡算是上班,等着月末给我发点工资勉强度日,夜间回来时总看见三日月乖乖地坐在厅里等我。平常我也不用三日月帮我做什么,他偶尔会想试着帮我做点事,我却觉得没必要。他是尊贵的古刀,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一把,本该被人尊敬地放在架子上,闲来才敢鉴赏,哪有帮我做这些杂事的道理。何况他终归也不是我的刀,和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暂且还不见他的主人寻过来罢了。

等了将近一个月,三日月的伤渐渐好了,最麻烦的是他脸上的伤痕,不过也淡了不少,重新显现出了令人惊异的美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将要入夏我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恰巧新发了工资,盘算着手里还有点钱,我想着要去万屋扯块布做身新的浴衣。

我和三日月说时他正在修剪瓶里的插花,抬手打理花枝时大袖下滑,露出戴着手甲的小臂,空隙处的肌肤白皙细腻有如羊脂,裹在手甲里的手指骨肉匀停指节明晰。他握着剪刀回身来看我,瓶里半开的花映衬着他的美貌仿佛画卷,他笑吟吟地说:“唔,万屋吗?我虽对这些事不太了解,不过还是劳烦小姑娘带着我去了。”

“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觉得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开口,“我可能得看看。”

“没什么想买的。”三日月看着我,眼中新月盈盈,“我帮你拿些东西也是好的。”

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带着三日月去了万屋所在的那条街。我平常觉得没什么,走进万屋才觉得窘迫。店铺里已经站了不少年轻漂亮的姑娘,大概和我存了同样的心思,她们各自穿着剪裁合体的巫女服或者浴衣,只我一个是一身漆黑的军装,虽然卸了肩章胸针也一样奇怪。我走过去那些姑娘就避开了,我也识趣地不去招惹她们,自顾自翻看着新上的布料。我这人向来是没什么审美的,好在三日月也不嫌我品味差,只偶尔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句不适合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落下来倒让我觉得有些怪异的微痒。

翻看了几次以后我觉得有些不对,起身才发现那些姑娘总是有些在往这个方向看,见我看过去又背身遮掩。她们自然不是在看我,只是在看三日月,毕竟是以罕见闻名的天下五剑,又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眼中有了神采就是万水千山的月明风光。我往旁边动了动,免得挡着她们看三日月,三日月却贴着我也动了动,我抬眼看他还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

僵持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站了出来,走到我身边,直接问我:“阁下是他的主人吗?既然身上有伤,为什么不赶紧手入,还带到万屋来?”

“我不是他的主人。”我看着皱着眉的漂亮姑娘,连忙摇头扯了个谎,“只是他的主人和我还算认识,暂且托我照顾一下,过几日就接回去。”

那姑娘紧紧皱着眉仔细扫了我几眼,显然不太信我。我也知道我这副样子实在可疑,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她看。她要是实在不信,出门去抓只狐之助举报,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看着三日月被政府的人带走。

看了一会儿以后她像是信了,又朝三日月看了一眼,嘴上却是和我说话:“那就劳烦阁下好好对待,免得落人话柄。”言罢她就转身离去,回了同伴身边,隐约听得见同伴夸她和猜度我的细碎声音,甚而说到了我身边的三日月,言辞却不太好听。

手上的布料分明是细纹的亚麻布,我却觉得有些发烫,最后翻了几下就放了回去。我拉起三日月的袖子:“不看了。去给你买团子吃。”

三日月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被我拖到了另一边的架子附近。我替他挑了些三色团子和幕内便当,结账时算了算恰巧和我打算裁的浴衣价钱差不多。

走出店铺我就又成了个穷鬼,三日月拿着吃的走在我身侧,走了几步忽然问我,开口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怎么突然想到买这些东西?我倒觉得小姑娘不如裁身浴衣。”

“不必了,反正浴衣也穿不了几日,还不如给你买点东西吃。”我说,“何况她们穿着浴衣是漂亮可爱,我穿着不过浪费一匹好布罢了。”

“唔,小姑娘是嫌自己不够漂亮?”

“这也用不着我嫌吧,大家又不是看不出来。”我觉得有些好笑,挥了挥手,“吃团子吧,不用管我。”

“那恐怕我这个老爷爷真是眼睛看不清了,哈哈哈。”三日月低低地笑起来,笑完绕到我身前微微俯身凑近我,几乎是抵着我的额头开口,声音里犹含着几分笑意,“在我看来,小姑娘漂亮得很。”

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下隐约倒映出我的剪影。我知道他这是安慰我的意思。我猜不透三日月的心思,但和他相处时他总是不着痕迹地让我几分,偶尔我犯了什么错也只当不看见算是给我个面子。现下他肯安慰我几句,是他温柔体贴,说出的话却做不得真。

“多谢了。”我抬手拍拍他的肩,朝他抿出个笑来,“回去吧。”

“那我还要谢谢你替我买这些东西呢。”三日月退开几步,再次到我身边慢慢走着,信手拍了拍怀里的盒子,狩衣的大袖顺着盒子边缘下滑,金色的流苏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怕她们觉得我虐待你。她们看不起我便看不起我,却没有连带着看不起你的道理。”我叹了口气,“不过你的主人一直没来,要不要我帮你找一找?还是挺多人想要把三日月宗近的。”

“小姑娘是嫌我这个老爷爷麻烦了吗?听起来是要把我赠予他人啊。”三日月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指尖渐渐收拢扣进我的指缝,手甲摩擦过指间。他的声音低柔,“若是你不愿我在你身边,直说便是。”

“我没有嫌弃你。”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再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回去吧。”








回了暂住的地方已是黄昏,天渐渐暗下来,三日月有团子和便当就算是一餐,我随便热了点之前剩下的粥糊弄过去。之后收拾收拾差不多也就该睡了,三日月照例来找我,见我正在收拾东西就顺手帮忙,翻出一个盒子问我是什么。我打开盒子,里面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我从没看懂过的和歌,字迹流畅优雅像是在题扇面。

我盖上盒子,随手放在了矮柜上,低头继续铺床:“没什么,写给我的几支和歌罢了。”

“和歌啊。”三日月倒也没有太多好奇心,只用指尖轻轻抚过盒面。盒子平常被杂物压着,没什么灰尘,三日月卸了手甲,白皙的指尖点在深蓝的盒面上,恍惚有种映衬一般的美感,“是说恋慕之情吗?”

我看着那只盒子,我知道里面写的每个字,那时候我捏着纸一个个字看下去,直到能够背诵都解不出是什么意思,想知道又不敢去问歌仙。我能想象出写这些和歌的那只手骨肉匀停肌肤细腻,指腹处因为常年握刀或者握笔有着薄薄的茧,抚过我的脸颊时总有些摩挲出的痒。把这些东西给我的人偶尔是信手在纸上写几笔就折几下递给我,偶尔是挑一个夜月不错的时候提着灯笼穿过花叶扶疏的长廊来找我,只在窗上投下一个漂亮的剪影就离去,我打开窗就能在窗台上看到花枝压着的纸,纸上写着一支清清淡淡的和歌。

但我终归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扯平被子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我从没看懂过。”

“原来如此。”三日月放开那只盒子,侧身坐到我身边,“小姑娘可想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虽然不擅长这些东西,勉强看懂却不是难事。”

“以前想知道,现在又不是很想知道了。”我说,“不用麻烦了。”

“唔,这样也好。”三日月点点头,忽然伸手来触碰我的脸颊,他的动作很温柔,介乎抚摸和摩挲指尖,力道若有若无,“小姑娘若是喜欢,我也能作一些,不过能否讨你喜欢就难受了,毕竟我不太擅长这种事嘛,哈哈哈。”

“……不用麻烦了。”

“为什么?”三日月问,“别有恋慕的人吗?”

我确实曾有恋慕的人,还特地跑去浅草寺求了支签。那支签上的字我也看不懂,替我解签的和尚看了半天,为难地告诉我签文解出来的结果怕是不太好,劝我趁早放弃,不然怕是要死在那个人手上。信不信也难说,反正我也没法看看我的结局是否如签上所说。

“三日月。”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地说,“你真的不去找个新主人吗?你好不容易才从缚咒里脱身,我若是死了,那你怎么办?”

三日月同样看着我,浓密的睫毛下是夜幕到黎明的渐渐变幻,盈盈的新月泛着微光。他向我倾身,大袖拂过身侧在我身后交叠,我闻到他身上微寒的苦香,像是燃尽了橄榄炭的一壶新茶,悠悠的香气四散。他紧紧抱着我,好像稍稍松手我就会消失,压低的声音就在我耳畔,显现出莫名的痛苦意味如同在火中灼烧。

他说:“那我就给小姑娘陪葬。”

“说什么胡话。”我任由他抱着,抬眼看见的是昏黄的烛光,“你不会死的。”

三日月当然不会死,我死了化作枯骨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也没有旧友会来给我烧一串纸钱。但三日月不一样,他就算耗尽了灵力躺在这样废弃的屋子里,早晚会有人来这里,惊叹竟然撞见了罕见的天下五剑。

“你也不会死。”三日月仍是揽着我,“不会的。”

我应了一声,终归没有抬手回应这个拥抱。







我本想着日子就这样过去,三日月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我帮他留意了几个以往的同僚,他却不肯走,我问起时只笑吟吟地看着我,或者信口说几句转移话题。时间长了我也懒得继续找,可惜世事无常冤家路窄。入夏时我布下的结界被人用蛮力破开了,我来不及补,迎着光一看竟是熟人。女人身穿的巫女服布料用得极好,长发盘得繁复,挑的首饰也好,相比之下我身上半旧的军装实在是寒酸。她找我自然不是来叙旧的,一双描着朱砂和石青的漂亮眼睛看着我,身旁陪侍的骨喰也看着我,紫眼睛里浮现出些许疑惑。

“许久不见。”女人含笑开口,“当年你在众人面前侮辱我,可曾想过今日这个下场?”

“当年我把你打得跪在地上向我求饶时,确实没想过是今日这个下场。”我也朝她一笑,本是仇人相见,语气听起来反倒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

女人脸上的笑凝了凝,随即化作一个更为艳丽的笑容。她本就长了张漂亮的脸,何况画着精致的妆容,一笑像是朵扶桑恣肆开放,哪还有当年窃取我的刀后被我打得求饶的可怜模样。她是来找我麻烦的,我抬手想招呼三日月准备,她却率先开口:“你救了把我不要的刀,虽是我划花了他的脸,谁让他实在不听话。可我一开口他还是得像狗一样乖乖过来。”灵力从她指间溢出,她看着我,鲜红的嘴唇轻轻张合,喊的却是付丧神的名字,“三日月宗近。”

原本坐在我身边的付丧神即刻起身,木屐落地的声音稳而优雅,丝毫不见犹豫。

“三日月。”我叹了口气,可惜止不住他的脚步,“你竟是要叛我两次。”

骨喰忽然睁大了眼睛。他一直表现得寡淡,以前也不和我多说话,如今我看见他少见的惊愕样子,倒还觉得有几分新奇。少年模样的付丧神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喊我,最终又不知该喊我什么。我朝他点点头算作问候。我还是他的主君时不怎么和他相处,他却还记得我,哪里像三日月,岂止是叛了我两次,是连我这个人都不记得了。

这个付丧神真是美,一步步优雅得绝不辜负天下五剑中最美的称号。他曾经瞎眼瘸腿,脸被刮花了都依稀看得出那副美貌,脸上的疤稍淡了些就招来少女艳羡的目光。喜好他的人何其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普通人罢了。当年我参加围剿溯行军的大战却抽空了灵力,调养了几个月也不见好,反倒日渐虚弱下去。我本想着休养一段时间,政府却过河拆桥找了个人来替我,偏偏还是与我结仇的那个。药研说什么也不肯低头,连本体刀都拔出了鞘,僵持时却是三日月率先走到了对面那个灵力精纯的女人身边,越过我时不曾停一停脚步,也不曾看我一眼。

我是真的爱他,但我也不是什么只会付出的傻子,恨也恨过,怨也怨过,只是哪怕所有的事情重来一次,我也最多不去接近他,做不到推他进刀解池。说到底良禽尚且择木而栖,何况他是天上明月,哪有挂在我这根烂木头上的道理。

我按上腰间的胁差,指尖扣住推出一寸,朝身着巫女服的女人一笑:“我只遗憾当时没杀了你。你要如何?”
“三日月宗近。”她不理会我,向着三日月却指了指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反正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打算管三日月,拔出胁差向着一身华服的女人走去,久违的灵力澎湃地溢出,我看见指间都泛起了重重光点,像是夏夜落了满手的月光。

三日月听命拔出了刀,刃口的新月纹交错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看他的刀锋轻易地斩断溯行军,也曾经把这把刀放在膝上打粉抹油,如今那刀锋终于要逼到我的眉心了。我朝他扯出了笑容,紧握着胁差:“你今日敢向我挥刀,我必定碎了你。让开。”

三日月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刀的意思。我向来喜欢占先手,干脆率先向他跑去,胁差和太刀交错的瞬间震得我手腕发麻。我忍着酸痛感继续,灵力澎湃地灌进刀里,大簇的蝴蝶从我指间飞出,在空中就消散成光点。我的言灵对三日月早已不起什么作用,那几声呵斥却逼退了他,不至于让我太凄惨。我的发绳本就是随便一绑,动作幅度那么大,早就掉到了地上,我在三日月眼中看见自己散开的长发,一晃神倒让他削去了耳侧的一缕。

三日月的刀压在了我的胁差上向我眼前逼近,他看着我,刃一点点逼到我眉心:“把灵力收回去。”他的声音平静,刀却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在我的印象里他的刀却是极稳的,我调侃他本体刀重心不稳反倒被他逼到了墙角只能求饶,转眼在手合场又是不动声色地让着我。

毕竟也只是让着我,我哪里能和天下五剑为敌,不过是凭着一时的怨气罢了。体力渐渐消耗,胁差上的裂纹也渐渐深入,我猛得抬手一格,清脆的声音里胁差碎成两截,陪了我多年的护身刀终究是脱手落地,锻冶出新月纹的刀落到我眉心。我抬头看着姿容端丽的付丧神:“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还要把我逼到哪里去!”

灵力再度暴涨。我避开了三日月的刀向着女人跑去,灵压下结界迅速建成,骨喰的胁差来不及拔出,三日月也被我阻拦在了结界之外。我看见女人的表情变了,紧皱着眉,最终跪在了地上。她抬眼看我时是掩藏不住的惊慌,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怎么……”

我一脚踢在她腰腹处,华贵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个鞋印。我俯身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真是不好意思,就算当时抽空了灵力,现在也恢复了。当年你怎么向我求饶,现在还得怎么向我求饶。”我顿了顿,强行咽下喉咙里翻卷的腥味,“不过我不要听,滚。下次再来我就把你的头挂在外面。”

我解开结界,女人果真起身招呼骨喰离开,走出门之前骨喰回头看了我一眼。

要说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怜悯之心,我留她一命不是因为什么,只不过我撑不住了。我跌坐在地上开始咳嗽,一开始咳出的血还能勉强咽下,后来根本咽不来及,咳得满手都是,落在军装上救渗出深色的痕迹。好不容易止了咳,我信手擦了擦血,起身打算去洗洗手,却发现三日月还没走。他脸上没什么笑意,眼中的新月浸在沉沉夜幕里,我眼前模模糊糊,根本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没什么事了,你走吧,找个新主人也不难。”我想拍拍他的肩,想想自己手上全是血,怕弄脏他那身狩衣只好作罢,“我刚才是骗她的……撑个场面罢了。我这次是真的拔空了灵力,挤不出什么了,你非要在我身边,没几天就连个人身都没了。”

我骗了那女人是真,但我绝不会去骗三日月。当年我离开了本丸就无处可去,在破败的神社栖身,是药研和秋田偷偷给我送了一个月的药才勉强留住我一条命。之后我也不敢用什么灵力,生怕这具灵力支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直到在这里再度唤醒三日月。给他手入就差不多耗尽了,刚才我又硬生生迫出最后一点,我怕是没法见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样子了。

三日月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发顶,隔着手甲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倒像他是真的在担心我什么,哪里还看得出刚才刀锋逼到我眼前的狠戾。他总是这样的,一套戏做全,让人分不清真假,只溺在新月寒光里,恍惚又是当年情真意切的模样。

可惜时至今日,早就不需要了。

胸口温凉,内里早该腐朽的脏器没了灵力的支持渐渐碎裂,痛得我咬牙切齿。我想要留点遗言,憋了憋又说不出什么,只朝三日月笑了笑:“你真漂亮。”言罢才觉得好笑,这是当年锻刀炉中炉火渐熄,我看着姿容端丽的付丧神,说出的第一句话。

帘幕蓦得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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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谢幕了。

其实审神者早就心灰意冷不想活了,只不过不能辜负秋田和药研救她一命的心。她决定救三日月的时候就怀着必死的心,早晚都是要死的,对她来说都是解脱,怨不得三日月。

三日月也是心塞,害怕审神者会灵力耗尽,以为审神者认不出他,就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能抓住。
这篇后半部分是以前写的,前半部分是现在补的,文风略有些差距吧。现在回头看看以前的构思也是不太合宜,勉强算是个文,随便看看吧。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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