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寒_故人抱剑

刀乙女账号留存。已脱坑。

【乙女向】伪作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含有血腥/粗口不适描写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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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我本该是独居,但我的客厅里现在多了一个男人。他微微低着头,靛青色的发丝因为动作柔顺地垂在耳侧,面容恰巧避开了我的视线角度,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我租住的公寓建造时间大约是二十年前,门只换了几次,门轴老化,每次开门时拖出的长音都令人牙酸,但是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因为他从狩衣大袖中探出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我真的会以为那是个整蛊用的人偶。

“……你是谁?”我握着门把随时准备关门,吞咽了一下忍住颤音,“为什么你在……”

我的话没有问完,因为男人忽然抬起头,对我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他的动作很快,我甚至看不清他投掷了什么,只看见他抬手时深蓝色的大袖画出的弧度,还有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蓝色的眼睛里仿佛含着月光。我说不清看到那张脸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也许是惊惧,也许只是被那种美丽所震慑。我忘了要躲开,也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像是融化在那弯月色里,只听到呼啸的风声紧紧贴着我的耳朵擦过,余光瞥见寒凉的光一闪而过。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把漂亮的太刀钉在墙上,被太刀贯穿的正是发出嘶吼的东西。那东西近似人形却狰狞可怖,至少有两米高,骨刺之类的东西刺穿皮肤生长,浑身散发着黑紫色的雾气,看起来简直像是什么异形。它离我很近,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咬断我的脖子,但它被钉在了墙上,只能向着我发出了第二声嘶吼,肌肉虬结的脸扭曲狰狞,近距离下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巨大的嘴裂,口中满布的獠牙同样是黑紫色的。如果这种东西在什么电影里出现,第二天导演肯定会被报纸杂志和网络上的批评家骂得妈都不认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外形太过反人类,看一眼能做三天噩梦。

“小姑娘。”相比被钉在墙上的那东西发出的嘶吼,这次我听见的声音简直称得上天籁,语调平静声线低沉,咬字柔和得像是略带甜味。我转过头,说话的正是坐在客厅里的男人,他含着笑意,“替我把刀拔下来吧,麻烦了。”

“拔刀?这东西还……”我指向身后,再转头时发现身后的墙空空荡荡,刚才的怪物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那把太刀还钉在墙上。我看了男人一眼,试着握住刀柄发力,拔出的太刀弯度曼妙得不可思议,墙上留下了一个钉入过的痕迹。刀很重,与其说我是拿着,倒不如说是拖行,这样一把有着弯度又那么沉重的太刀,客厅里的男人居然仅凭一掷的力量就把它钉进了墙里。

我关上门,拖着太刀放到男人面前,低头看着交错如同新月的刃文和些许细碎的裂纹:“我是在做梦吧……”

“哈哈哈,不是呢。”在我的视线里一双包裹在手甲里都看得出修长而骨节漂亮的手收刀回鞘,鞘上居然有烫金的月相。男人说,“你所见的确然存在。”

“……停一下!”我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深呼吸了几次才放下手抬头看他,“我有问题想问。”

“但说无妨。”

我吸了一口气:“你是谁?”

“三日月宗近。因锻冶中打除刃文较多,故而名为三日月。多多指教了。”他伸出手抚过刀鞘上的月相,月相灿金手甲漆黑,指尖带着浅青色的微光,“也就是说,我是这把刀,或者可以称付丧神。”

“三日月宗近不是在博物馆吗?!”我被他的自我介绍惊得脱口而出,想了想又继续下一个问题,“算了,这不是重点……你,你怎么进来的?”

三日月抬手指了指窗。客厅的窗开着,透过窗框看得见一小片澄澈的天空,再远的地方却被高耸的建筑物挡住了。

“……我居然忘记关窗了。不对,这也不是重点……最后一个问题!”我停顿了一下,“刚才那个被你钉死——暂且算是死了——那东西是什么?”

“嗯嗯,它确实死了,死后身体会变成雾一样的东西,最后彻底消失。那种东西莫名其妙地追杀了我一路,至于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追了你一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毕竟看起来不是善类,我只能遇见就除掉,实在没办法仔细察看是什么东西。何况我年纪大了,犯些迷糊也很正常,哈哈哈。”三日月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这种追杀他的恐怖存在困扰,他抬起大袖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部分上那双眼睛略微弯起,发绳上的流苏也轻轻颤动,看起来是真的在笑。他说,“嗯,小姑娘多担待了。”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三日月,“那个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只是想杀你?”

三日月放下大袖,缓缓点头。

“那你快走。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到我这里来的,忘了关窗算我不对。”我说,“但是,只要你离开了,这东西就不会到我这里来了吧。我还不想死。”

我退开几步,不知道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而自称付丧神的男人会不会突然发难,但我绝对不能留下他。三日月确实很美,无论是面容还是仪态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模样,但我不能让那些因素影响我的判断,我也不想因此丢了性命。现在他能掷刀救我一次,但假如下一次我独身的时候遇见那种东西呢?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三日月既没有开口请求多留一会儿,也没有怒斥我甩掉救命恩人的不要脸,他摸了摸刀鞘和腰带连接的部分,大概是在确定连接是否稳定。然后他撑了一下地面起身,姿态流畅从容,站起来以后就能看见他身上的狩衣其实已经有几处破损,最糟糕的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白皙的肌肤和大约是贴身护甲的黑色皮革,还有很多不知道是污渍还是血迹的脏污粘着,但他看起来优雅得仿佛平安朝的贵族。他向着门的方向走,一步步走过我身边,最后按下了门把手推开,一线光落在他身上。

在他走出去之前,我忍不住说:“你就这么出去?”

三日月推门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声音里仍然含着隐约的笑意:“不必担心,旁人应当看不见我。”

他走出门,门板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合上,不知为何我想到三日月在楼梯上行走的样子,大概是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垂落像是蝴蝶。




02

走进窄巷之前我特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下班的时候已经算得上是深夜,公寓所处的位置其实有点偏僻,连通公寓区域和街道的是两边建筑物之间窄而长的一条巷子,巷外的街道繁华热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不断变换,不息的车流灯光闪烁;穿过窄巷就到了租金勉强还算低廉的公寓区,矮小的公寓楼排列紧密,时好时坏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按理说走进公寓区总会令人不适,但我现在反而觉得外面的热闹有些不对劲,但又指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我收回视线,闷头往窄巷里走。

快到出口时眼前忽然黑了。我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听见“滋滋”的声音才松开背包的带子。大概是仅有的那盏这几天还亮着的路灯又坏了,可能下一秒能恢复,也可能要过几天,或者干脆就那么坏着,反正也没人会去修。

好在这条路根本没什么岔路可言,黑是黑了点,但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还是能借着另一端的光看见点东西,只要闷头往前走就行。我紧了紧背包带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里出现的东西让我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拼命往前面跑。

那是我之前见过的东西,既然能被钉死就暂且认为它是生物的一种,这次出现的和上次被钉死的那只几乎是一模一样,同样肌肉虬结,同样散发着黑紫色的雾气,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里像灯一样明亮。我根本不知道那具骨刺突出的庞大身体是怎么在狭窄的巷子里移动的,但是从脚步声听来它移动得不比我慢,甚至很灵巧,凌乱的那个脚步声是我的,而它的脚步声平衡均匀,一点点逼近我。

跑出窄巷时我再次听到了“滋滋”的声音,眼前又亮了起来,之后是明暗交替,灯泡发出的滋滋声越来越响,像是爆掉之前的垂死挣扎。我不知道它能坚持着亮多久,至少我要在它再次彻底暗下来之前跑到能遮住我的地方。背后的东西也从窄巷里挤出来了,巨大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我根本不想转头,只顾往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大喊:“三日月!救!命!啊!”

下一秒刀光涌来,如同潮水或者月光。

我再往前跑了几步才敢回头,看见三日月站在那里,路灯昏黄的光淌过狩衣,身姿挺拔。他握着出鞘的太刀,刀尖垂向地面,刀上疑似血渍的痕迹渐渐雾化成紫黑色的气息,逐渐变干净的刀上反射出寒凉而锋利的光。

“……谢谢。”我喘着气,“我刚才一晃眼看见你的袖子,才试着喊。你真的在这里。”

“反正也无处可去,不知不觉又游荡到了这里。看样子这次倒也不算白来呢,哈哈哈。”三日月说,“小姑娘快回家吧,我先走了。”

三日月收回刀,自然地抬手搭在刀柄上。我和他只是一个星期没见,那身狩衣上的污渍和破损却比之前见面的时候多出很多,连手甲上都有几道划痕,透过划破的地方可以隐约看见皮肤上已经结痂的伤痕。

“等一下。”我舔了舔嘴唇,“你刚刚说,你无处可去?那你一直在这里游荡?”

“不,不止这里,我去过很多地方。”三日月说,“最近才到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我的主人。”

“主人?”

“嗯嗯,我不过是把刀而已,自然要跟在主人身边由她使用的。”三日月点点头,发出了一声叹息,耳侧那缕略长的头发轻轻颤动,“但我找不到她了。”

“你找了多久了?”我问。

“不记得了。”三日月微笑,“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

这个人狩衣破损,沾染血迹和污渍,看起来那么狼狈,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么好看,好像肩上流淌着千秋月色,眼睛里也盛着盈盈新月。现在三日月都那么美,让人难以想象很多年前他是怎样的万千风华万千容光。那么多年以来他独自在人间徘徊,走过一个个的地方,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始终没有再见过他的主人。行走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看见路旁樱花繁盛的时候是否想要和他的主人分享?

我不知道,我只是无端地有些难过。

“听起来真久啊。”我看了看地面,又把视线移回他脸上,“那先和我回家吧。”

“唔,还是不必了。”三日月摇摇头,退开几步,“现下你还是安全的,我再引来那种东西就不好了。小姑娘愿意收留,我很高兴,不过……”

“既然高兴你就答应啊!”我打断三日月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扯着他往楼道里走,走上楼梯以后转身低头看他,“如果那种东西再来,你能杀掉的吧?”

三日月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新月在暗处泛着微光:“那就多谢小姑娘了。”




带三日月回家纯粹是我一时冲动,真的关上门以后我才觉得尴尬,和他相顾无言,半天以后憋出一句话:“你要不要洗个澡然后吃点夜宵?”

显然三日月也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愣了一下才开口:“哈哈哈,多谢了。不过我虽有人身,却并非真的存在于此世,连你能看到我都应当算是意外,旁的东西更加触碰不到。”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手甲的边缘泛着淡青色的光,让那只手显得有些虚幻,就像是投影出来的一样。

我看着那只手:“那你为什么会来'此世'?你的主人在这里吗?”

“应当如此。”

“那我们一起去找她。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但是至少要试一试。”我抬起视线,“你的主人……是什么样子呢?”

三日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但我觉得他没有切实地在看我,他在看的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恰好让视线有一个落点而已。因为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浮起了些许朦胧的雾气,新月隔着雾气泛着盈盈微光,眨眼时瑰丽的光泽一闪而逝。他忽然微笑起来,垂下眼帘错开视线,我没来得及打开客厅的灯,月光透过窗落在三日月脸上,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薄薄的光。他的神情很温柔,声音淡淡的:“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轻声感慨:“她一定很美吧。”

“嗯?”三日月抬起眼帘。

“你回忆的时候,眼睛那么漂亮,我觉得能让你回忆的人一定也很漂亮。”我说。

“哈哈哈,是吗。”三日月笑出了声,再开口时语气温柔,“我不记得她的样子,只记得她冬天时穿着长长的羽织在回廊上走,庭院里的梅花开得很好。”

我点点头,按亮了客厅的灯。






03

接下来一个月我切实地体会了什么叫大海捞针,而且还根本不知道这个针长成什么样子。三日月对主人的记忆在过长的时间里已经模糊了,能描述出来的只有那身长长的羽织和庭院里的梅花,但是那个庭院是不存在于此世的,衣服也可以更换,这些信息有和没有也没什么不同。

更惨的是那种难以描述的异形生物由对三日月的追杀变成了对我们的追杀,即使三日月不在我身边,也随时有可能出现黑紫色的雾气。附带的后遗症是我整夜地做梦,要说噩梦也算不上,只是空旷的传统日式建筑,从我的位置看出去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庭院,庭院里梅树枯瘦却花满枝头。我绕着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又回到梦境开始的地方,但是始终空无一人,我看不见三日月所说的那个穿着长长羽织的女孩。

不知道第几次躲过后我已经找不到最初那种惊恐的感觉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怪物渐渐地雾化消失,只剩下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的感觉。我从藏身的角落里跳起来,崩溃地抓着三日月的领子摇晃:“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没有完了吗?为什么追着我?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的主人长什么样子?”

三日月沉默地看着我,忽然用力把我按在了沙发上。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力气有多大,单手就能让我动弹不得,无论我怎么试图撑起来都没有办法,就像是背上压着沉重的石头。三日月还做了另一件事,他用另一只手解开了我的衬衫纽扣,往下一扯就让我肩胛骨以上的位置全部露了出来。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我背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移了几次之后甚至连肩带都被他拉了下去,然后指尖微凉的触感停在了我后肩的位置。

“在这里啊。”三日月开口时仿佛叹息,“原来如此。”

“什么东西?”我被他压着只能努力回头,扭得脖子生疼,勉强看见三日月抿着嘴唇的严肃表情,一瞬间以前看过的恐怖电影剧情都涌了上来。我挣扎了两下,“我身上长什么了吗?我该不会要变成那种怪物了吧?那我也太惨了……”

“这倒不至于。”三日月笑了出声,松开压住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在我的后肩上压了一下,“只是这个印记在小姑娘身上,就连通了此岸和彼岸,那些东西才能借此找到你。”

“那怎么办?”我撑起身,反手去摸那个地方,摸到的皮肤没有任何异样,“有办法除掉吗?”

“这种印记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身上。唔,是朵花呢……”三日月顿了一下,“你最近遇见过什么人吗?”

“人?”

“嗯嗯,奇怪的人,或是以前从未见过却和你有接触的人。可能正是这个人把印记烙印在你身上,找到之后才能消去印记。”

我每天见的人形形色色,其中有多少陌生人根本无法计数,好在后面的条件似乎又缩小了范围。我抱着头想了很久,蓦地想到了什么,于是一把抓住三日月的袖子:“我知道了。如果说是那样的人,大概我最近见的只有一个。我们现在去找她。”

我拽着那幅大袖起身,我的力气当然不足以拽动三日月,他含笑配合着我站起来,但下一秒我就感觉到向我压来的力量。三日月的脸离我越来越近,甚至近到能辨识他眉眼间流露出的痛苦。我被三日月压回了沙发,他的重量一半依靠沙发一半压着我,柔顺的发丝落在我肩颈处是细腻的痒。

“……怎么了?”我试着推了推他的肩,听到的是他在我耳边轻微的喘息,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没什么。”三日月的手搭在了我肩上,传来的压力让我猜测他大概是想借力起身,他也确实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是又立刻砸回了我肩上,有种骤然失力的感觉。然后三日月不再尝试,抵着我的肩开口,声音里倒听不出多少落寞的味道,反而像是轻描淡写,“唔,我快要死了吧。”

我愣住了,半天才讪讪地说:“你……会死吗?”

“哈哈哈,当然会。”三日月居然还有心情笑,笑完后再开口的语气格外温和,仿佛是对孩子的循循诱导,“有形之物终会消散,我也不例外啊。我受的伤说起来也不轻,若是再找不到我的主人,大概会衰弱至死吧。”

“那就先治伤。”我不知道该抓他什么地方,犹豫一会儿小心地捏住了一片袖子,带有暗纹的织物磨得掌心有种微妙的触感。

“注意到我的伤势了吗,哎呀,我很高兴。不过不必了,这些伤没有灵力不会愈合。让小姑娘多担心了呢。”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这样就好。”三日月呼吸了几次,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伸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得更贴近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直接落在我的肩上,“让我抱一会儿吧,小姑娘。”

虽然三日月并不属于此岸,严格来说他只是出于机缘巧合而由彼岸投射在此岸的一个投影,但他的身体的确是成年男人。在我过去的时间里我从未和男性的躯体有过如斯亲密的接触,但他抱住我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欢喜,无论是隔着几层织物感知到他胸口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还是缀在衣领上略带寒意的香气,都让我无端地觉得安宁,好像在他的拥抱里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三日月拥抱我当然不是出于什么爱意,我想他是在留恋人世,在即将消失的危险前,就算并非此岸的居民也会留恋吧。

所以我也伸出手,仅仅作为此岸的居民抱住他。




休息了一晚后三日月似乎好了很多,完全看不出昨天压在我肩上的柔弱意态,除了过分苍白的肤色,抬手轻轻搭在刀上时仍是光风霁月的贵公子。

我特意请了假,带他去找那个符合描述的人。刚刚走进咖啡厅,我要找的人就看见了我,穿着制服的女孩正在收拾桌面,抬手向我打招呼时耳侧的长发轻轻晃动,发梢是温婉的微卷。我对她这样兼职的高中生其实没有太大的印象,只记得她漂亮、娇柔而眼瞳明亮,我来咖啡厅打发时间时自然地和我攀谈,谈及将来想做个医生的意向。

这个时间段咖啡厅里没什么人,连服务生都只有她一个。我示意三日月和我一起走进去,反正听三日月的意思,此岸的普通人也看不见他。我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毕竟莫名其妙地和人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最近被奇形怪状的不明生物追杀可能是因为一个和你有关的印记你能不能看看”简直就像精神有问题,犹豫了半天反倒是对方先开口了。

但她不是对我说,她看着我身边的付丧神,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惊喜得难以置信,连微微泛蓝的眼睛里都含着薄薄的水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笑容,尾音轻轻颤抖:“……三日月?”

“你认识他?”我脱口而出,立刻又觉得说了句傻话,只好低着头退到一边。

“你认识我?”三日月问出口时我惊讶地抬头去看他,他微微歪着头,“唔,真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爱歌。”女孩的声音仍然略微颤抖,但她似乎欢喜起来了,笑容绽放在脸上,“我叫爱歌。”

三日月也微笑起来,眼睛里新月盈盈。

不知为何我觉得喉头有些难受,我吞咽了一下压下那种不适的感觉,揣摩着距离走上前几步,一口气问了出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后肩上有个印记,和你有关吗?”

爱歌似乎愣了一下,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三日月,看向我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嗯……可能因为我的灵力外溢了,而你的体质恰好可以接纳那点灵力。再次接触就可以排除了。”她身上搭在了我肩上,几秒过后拿开手,朝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如果造成麻烦的话,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点点头,也看了三日月一眼,不过他的视线在爱歌身上,恰好免了对视的尴尬。我说,“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出去,穿过街才敢回头,隔着马路和咖啡店的玻璃看见爱歌伸手抚摸三日月的脸庞。爱歌的身材娇小,三日月顺从地低下头,而爱歌抬着头,他们的视线应当交汇在一起,眼睛里倒映出经年不见的对方。

我忽然想起我从来没有摸过三日月的脸。

“再见(さようなら)啦,”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念他的名字,“三日月。”





04

我按亮洗手间的灯,跑到洗漱台前背过身猛得扯下睡裙一侧肩上的布料,竭力扭过头,果然在微微发热的后肩处看到了一个印记。这次的印记和之前三日月所说的花形不同,显得过分简洁,总共只有三笔,两道圆弧和交汇处的一个点,就像是什么随手画下而意味不明的符号。

微妙的印记又浮现在我身上,但是这次不会有人救我了。

我咬紧牙跑出洗手间,套上鞋顺便扯下挂着的外套,胡乱地往身上一裹就推门跑出去。楼下的路灯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时明时暗的光里我用余光就能瞥见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是如同噩梦的巨大人形,人形手中握着长度惊人的刀。

进入地铁站的瞬间我一矮身躲过刀锋,就地滚了几圈才爬起来,起身时直接和地面接触的手肘膝盖都痛得要命,眼前一片模糊,每次呼吸对肺部都是剧痛的折磨。但在危险迫近的情况下疼痛可以暂时被忽视,我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深夜的地铁站空旷得不可思议,而我要等的就是末班地铁,其实我不知道坐地铁能否躲开正在追杀我的东西,但我就是没来由地觉得应该坐上地铁,然后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正追着我的东西似乎有无穷无尽的体力,咬得越来越紧,我眼前就是地铁闸机,我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刀又一次向我砍来,而我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通行卡。我下意识地转身把通行卡丢出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张通行卡本来只是柔软的塑料,根本飞不出多远,但它现在居然在空中飞出一道笔直的线,接触到异形身体的瞬间像是一把小刀一样破开了它的身体,在黑紫色的雾气里落到地上划出去很远。

我慌张地直接翻过了闸机,喘着气往地铁的方向跑,恰巧有一辆地铁停下来,趁着现在没有异形出现,我钻进了其中一节车厢。

上车以后我直接坐在了地板上,背靠着车厢壁,车厢里除我以外空无一人,或者说整个地铁站空无一人。车厢的门很快关闭了,地铁飞快地运行起来,模拟出的电子女音温柔而官方地播报着地铁站。

每一站都没有别人,我靠着车厢大口喘气,抬手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

我在终点站下了车,跑出地铁站后看见的场景里同样空无一人。终点站其实有些荒凉,风吹过时带来让人瑟缩的寒意,好在有足够的光,还不至于看不清眼前是什么东西。我拢紧外套,双腿沉重酸痛,我真的跑不动了,扶着一栋楼的墙大口喘气。

“喂。”

我忽然听见了人的声音。大概是幻听吧。我也不知道我从何而来的勇气,居然没有转身折回地铁站,反而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的女孩。我抬起头寻找声源,找到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是爱歌。她站在二楼凸出的露台上,一头黑发在风中拂动,和我印象里那个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完全不一样,脸上分明没有什么表情,却偏偏显现出一种近似嘲讽的感觉。在她身边站着的是三日月,与其说是陪着,倒不如说是胁迫。三日月的衣服破损得更厉害,有几处甚至出现了大块的、呈漫开状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以后渗出的血迹。

爱歌扯着三日月的一侧手臂,低头看我时那双眼睛在暗处是幽幽的蓝色:“三日月宗近呢?”

“……不是在你手里吗?”我觉得莫名其妙。

“我再问一遍,”爱歌停顿了一下,使劲扯了身边的付丧神一下。三日月皱了皱眉,也许是因为痛感,但他看见我的时候又露出了微笑。爱歌继续问,“三日月宗近呢?”

“在你手里啊!”

“这是伪作!我要的是真品,我要用的一定是真品。我找了那么久,跟了那么久,我那么喜欢他,绝对……绝对不会要伪作!”爱歌放开了三日月,她的语气激动起来了,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茫然地抬头看着她。爱歌沉默了一会,忽然又露出甜润的笑容,“既然是伪作,不如我帮你处理掉好了。”

黑紫色的雾气在爱歌的另一只手上浮现,雾气散去后那只手居然握着一把通体白色的太刀,刀锋犹如菖蒲的叶片。我退后了一步。爱歌保持着微笑,她没有把太刀掷向我,也没有跳下来砍我,那把太刀直接贯穿了三日月的胸口,我看见鲜血在空中飞溅。然后她把三日月从二楼推了下来,二楼的距离太短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我身前几米的地方有一团深蓝色的狩衣,藏在狩衣里的身体肯定体态匀称肌肤白皙,但是现在我完全欣赏不到那种美感,因为大量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在他身下积聚成一个逐渐变大的圆斑。

我下意识地跑过去,蹲下去就闻到浓烈的血腥气。三日月背对着我,靛青色的发丝糊在脸上遮住了脸颊,只露出一点带血的轮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伸手撩开他的发丝又不敢,整个人都在发抖,抖了半天才抬头去看露台上的人,声音哑得要命:“既然你看不起伪作,当时为什么要认下他?”

“我以为那是真品,没想到被你骗了。”爱歌冷冷地说,“我根本不是他的主人,谁知道这种伪作的主人是什么货色,反正不会是我。”

“去你妈了个逼的!”我破口骂了出去,“谁他妈想骗你了?”

然后我直接坐在了地上。虽然我还是弄不清楚爱歌具体在讲什么东西,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她肯定知道和三日月有关的事情,我肯定打不过她,凭她这副脑子有病的样子,说不定我会死在这里。想到这里我忽然又冷静下来了,伸手握住三日月的肩轻轻翻过来,让他平躺在地上。我颤着手指撩开那些黏在他脸上的发丝,露出那张沾染血污的漂亮面容,他的肤色那么苍白,连嘴唇都看不出曾经的浅红。三日月的睫毛轻轻颤动,颤了几下以后缓缓睁开,眼睛里蒙着薄薄的一层水雾,但他居然笑起来了,笑容美好得不可思议。

“真抱歉啊,小姑娘。”他眨了眨眼睛又缓缓合上,声音低哑,“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但也无妨……咳……有形之物终将消散,只是恰好轮到我而已。”

我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摸到满手的血污。我看着他,想哭又想笑,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憋出来一句:“瞎说什么。”

我抬头去看爱歌。“你当然不是他的主人。”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本事站在那里,你有本事下来啊!”

爱歌果然从露台上跳了下来,动作流畅漂亮,简直像是动作电影里某个女明星。她身材娇小,比我矮一截,但她站在那里握着锋利的太刀,嗤笑出声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害怕。

“三日月说他的主人冬天会穿长羽织,庭院里开着梅花。”我扯出个嘲讽的笑来,“你他妈个死矮子长了腿吗,穿什么长羽织。”

爱歌沉默了几分钟,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轻蔑之间切换,最终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本来我可能会放过你,不过现在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天丛云剑的锋利,你恐怕承受不了。”

我又摸了摸三日月的脸。就算我马上就要死了,就算我们会认识不过是机缘巧合,但我一样想记住他。

三日月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地合着双眼。

“天丛云剑是从八岐大蛇的尾中获得的绝世利剑,须佐之男用它斩下八个蛇头,倭建命能讨伐伊吹山的恶神,”我缓缓站起来,“就算那不过是伪作,你也配拿在手里?”

肌肉的酸楚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同时我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不过几次呼吸就从齐肩长过了腰际。我抬起头,在路边的转弯镜上看见了自己,金色眼瞳、神情肃穆的自己。

“这样子真难看啊。”我轻声感叹,一时间居然没有任何心情可言。

爱歌握着太刀,在她身边出现了大量黑紫色的雾气,雾气里人形或者非人的怪物渐渐出现,大批的怪物聚集在一起向我嘶吼,吼声响亮得仿佛能震动天地,好像含着刻骨的怨毒。原来如此,之前追杀我或者三日月的怪物正是我眼前的这个女孩制造出来的,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掌握这种技术的,也许只是在伪造某把刀时出错的残次品。

“连形态都伪不出来,还妄图去伪造神韵。那么多制造一点吧,”我说,“这样你不会死得太快。”

爱歌冷着脸把太刀的刀尖指向我,众多的怪物涌来,声势浩大如同黑紫色的海潮。

“向我祈愿吧,”我弯腰从三日月的刀鞘中拔出刀,指尖收拢时感觉刀柄嵌入了掌心,不再沉重反而是得心应手。浅蓝色的光泽从刀柄一直镀到刀尖,所过之处消除了所有的裂痕,重现出犹如新月的刃文。我合眼调整呼吸,“祈求我赐予你——”

我睁开眼睛,对着最先到我面前的一具骨架挥刀。

“——死亡!”





05

三日月俯身吐掉含在口中的水,我把长柄的勺子放回水中,恰巧庭院里引水的竹筒交错了一次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看着他之前就取水洗净的双手:“消祟祛邪,祓除污秽。”

那双手离开了手甲的束缚,露出白皙的肌肤和分明的指节,修剪得宜的指甲是浅淡的红色,手上所有的伤痕都和身上的一样愈合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三日月穿着的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狩衣,只是除去了神社内不必要的护甲,如果有前来参拜的人能看到他,大概会以为他是哪个年轻的神官。

“好了。”我说,“邪气都除掉了。”

“嗯嗯,多谢了。”三日月直起腰,嘴唇上犹带水泽,在曦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这次还真是惊险啊。”

“是吗?”我歪了歪头,“我把她斩成了三截。”

“哈哈哈,一如既往的解决方法啊,就算面对天丛云剑也仍是如此呢。”三日月抬起大袖轻轻按在嘴唇上擦去残留的水,再放下大袖时神情竟然称得上严肃,“说起来,我倒是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说吧。”

“我虽为天下五剑之一,但也比不上天丛云剑。小姑娘既然需要一把好刀,”三日月停顿了几秒,像是刻意要让我听清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为何不复刻天丛云剑呢?”

“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而且天丛云剑是古神使用的刀啊。我还不想复制出那种怪物,作为失败的作品,远远看见都让人恶心。”我说,“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要有妄图使用的野心。”

“唔,原来如此。”

“而且,你也只是伪作啊。”

说话时我一直注视着三日月,回馈给我的是同样认真的注视,曦光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从夜幕和黎明的分界处捧出了新月,而更深处的瞳中倒映出小小的我。我没有再开口,三日月也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垂落时让我想起回廊上的竹帘突然放下时遮住月色。微笑浮现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自然,仿佛那张端丽的脸天生就该含着这样的笑,漂亮但意味不明。

他轻轻地说:“我知道。”




00

“懦弱的丈夫想杀死出轨的妻子;善妒的少女想杀死私下恶劣却比自己更受欢迎的朋友;浑浑噩噩度日的工人想杀死克扣工资的老板……

“他们穿过一个个鸟居,用水洗手净口,在钱箱里投入钱币,向我祈求的就是这种事情。

“那么我受够了,受够了。




“我想自己活一次,作为人。”

——————FIN——————

写了很久,剧情是忽然想到的,因为拖的时间太长而在写的过程中忘了很多,前后没能衔接好。比如原定的剧情里三日月应该赠给审神者(?)一个类似信物的东西,审神者在他离开后依靠信物追踪到地铁终点站,但是审神者本身无灵力,又很难解释如何追踪。诸如此类的bug还有很多,实在无能为力。

世界观混合了原世界观和野良神的魔改版本。

这次的审神者很特殊,本体是祸津神,借住在神社里,听取信徒带着怨恨的祈愿去杀人。三日月是她看过“三日月宗近”之后投影复刻出来的,作为佩刀使用。祸津神的设定很龙傲天(…),战斗力超群,对人只有绝对的力量压制下的冷漠。她向“天”许愿希望作为人而活并非出自爱意,只是厌倦。

作为人时她对三日月有可能因为吊桥效应才产生的稀薄爱意;祸津神对三日月则完全没有爱可言,只有“契约”。为人和为神的时候可以当做两个人来看,为人时她满嘴烂话又懦弱,逼急了也只能用粗口脏话发泄情绪;为神的时候她反而非常冷静,因为爱歌之类的角色完全威胁不到她。握住刀的瞬间“人”就相当于已经死了,握刀的变成了“神”。

三日月是伪作,但其实那个收留了三日月的女孩本身也是伪作啊。

感谢阅读。这么长的ft真是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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