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凉

刀乙女账号留存。已脱坑。

【乙女向】24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架空paro

*ooc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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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如果你面前有一面墙,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尽头,那是什么?*




01

我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着尽可能吸入更多空气,夜间微凉的空气不断压入肺部,把我从濒死的窒息感中拉出来。眼前一片黑暗,我忍住尖叫的冲动坐起来,伸手在身边胡乱按压,掌下的触感柔软厚实,摩擦过掌心的纹路细腻像是棉质的床单。压在我身上的东西是差不多的触感,我拉起一块凑到脸前面,闻到的味道一半是太阳暴晒后的被单,一半是卧室常用的清淡熏香。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腰腹部感觉到略微的压力,我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摸到的是近似肌肤的触感。

那是人的手臂。

“开灯。”我用力把被子和那只手臂一起推开,发出了指令,但是房间里仍然一片漆黑,控制房间的智能系统没有做出任何说明。在我身边的人靠近一点,那只手臂又放在了我身上,我把手臂狠狠推了下去,“开灯……开灯!回应我!”

灯亮了,然而并不是以往快速无声地发亮,灯亮之前我听见了微弱的脆响,让我想起小时候去的博物馆,那时有个小小的展厅一片漆黑,走进展厅就能听见一声脆响,然后展厅亮了起来,系统以温和的声线开始解说。这本该是旧时代的东西,我却在博物馆以外的地方看到一系列的操作,就像我本该死去,却坐在床上颓然地看着自己膝上的被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柔软温热,怎么摸都不像是已死之人。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腹部,在我摸到之前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脸上,下颌上的力度让我抬头去看那个方向。

接触我的人也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近乎关切和担忧之间。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点点凑近我,直到额头几乎相抵。他摸了摸我的脸,语气温柔:“是做噩梦了吗?不必害怕,我……”

后面说的话我都没听清,我只听见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低沉、温柔,尾音里含着微微的笑意。

看着那张漂亮过头的脸,我终于崩溃了,尖叫着把他推开。那一下我用尽了全力,三日月被我推到了一边,但他仍然握着我的手腕,我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往相反的方向扯,指甲在他手臂上留下鲜红的抓痕。三日月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就把那只手狠狠扯下来,靠近时我就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推他踢他,身体像是得了癔病一样剧烈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我觉得三日月也疯了,因为就算我这样,他始终握着我的手腕,不断地试图靠近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说在我的观念里时间已经变得不重要了,谁会要求一个死人去计数时间呢?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三日月靠近我。

到最后我用尽了力气,肌肉反馈给我酸疼的感觉,我还是没能推开三日月,他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低头抵在我的肩颈处。我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和我一样剧烈,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抓痕,有几道渗出了细细的血丝。他明显累了,声音低沉得让我想起伤痕累累的野兽:“发生什么了吗?小姑娘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放开。”我低声重复,“放开。”

环在腰腹部的手松了松,我直接扯开更多的空隙钻了出去,下床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推开卫生间的门,反手把门关上,门撞进门框里发出闷响。我单手扶着门板,深呼吸几次才敢转头看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的人穿着宽松的睡裙,漆黑的头发垂落,大概是因为之前剧烈挣扎的缘故,脸上有点红晕,反而显得气色很好。我转过身走近镜子,对着镜子撩开了睡裙的下摆,一点点卷到胸口,露出的腹部平坦柔软,没有任何伤口。我松开手,垂感出色的布料立刻垂了下去遮住身体,我摸到水龙头,试探着转了转,水流冲了出来。我撩起一把水,闭上眼睛凑近掌心,然后抬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极其熟悉的脸,冰冷的水珠从脸上滑落时竟然像是泪痕。

我擦干脸上的水,按照之前的路走出去。三日月还坐在床上,他低着头,靛青色的发丝凌乱地垂下,身上的睡衣也乱七八糟,扯开的领口露出颈下白皙的肌肤和笔直锋利的锁骨。在我印象里他成年以后就再没有这种狼狈的姿态,他永远衣着得体举止优雅,脸上笑意盈盈,好像天下没有能为难他的东西。

“抱歉刚才失态了,先生。不论答不答应我都只能这样称呼了。”我开口的时候他惊讶地抬起头,我看见他紧紧抿着嘴唇。我走近一点,抬手放在胸口,“我——应该说这具身体,是谁呢?”

男人睁开了总是安然半阖的眼睛,一瞬间我从他脸上看出了近似惊惧的神情,然后笑意又浮现出来,变成了我熟悉的样子。我想他是接受了我的提问,知道我并非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才再度露出微笑。原来那种笑容是给陌生人的,而真正的情绪他全部藏在心里。

“是我妻子。”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放松地坐在床上,之前所有的惊慌和担忧一扫而空,开口时就像是和我闲谈今天的天气如何,“那么你呢?”

“相叶。”我说,“我姓相叶。就这样叫吧。”

“三条。”

“那么我要开始说了。即使我要说的东西再怎么不可思议,也只能接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苦笑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们的世界也不一样。但我和她的脸是一样的,所以我猜我们是有什么联系,进而进行了某种交换。如果你想要你的妻子回到这具身体,就必须找到我自己的身体。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连你妻子的意识在不在我的身体里都还是个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看见自己的身体,别无他法。”

三条先生把手臂放在了腿上,双手在膝前紧紧交握,我看见他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关节泛起森然的青白色。他低着头,沉默很久以后说:“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说,“告诉我,你最后一次和你的妻子交谈,确保她当时意识清醒是什么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准备去洗澡,我问她今天累吗。她一直没有从浴室出来,我开门进去才发现她在浴缸里睡着了。”三条先生停顿了一下,我想他是在回想具体的时间。我耐心地等着,房间里安静得不可思议,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凌晨两点。”

我猛地睁大眼睛。





02

我把计时器扣在手腕上,调整时间后按下按钮,指针飞速地转了小半圈,数字显示屏上剩余的时间开始稳定地减少。三条先生的视线滑过我的手腕,我干脆把手腕上的计时器凑到他眼前:“这是计时。我判断我和你的世界时间速度是一样的,我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那么从凌晨两点开始,我的身体还能存在24小时,24小时后会被内置芯片彻底摧毁,你妻子的意识可能也会随之消失,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换不回来了。这具身体没有植入芯片,所以我没有对系统的控制权,只能用这种原始一点的设备了。”

“好,我明白了。死亡时间啊……”三条先生垂下眼帘,脸上含着微妙的笑意,我说不出那个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问出口未免冒昧,不过还是想问呢。”

“说吧。”我把入耳式耳机塞进耳朵。

“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呢?”

调整耳机位置的手下意识地僵了僵,停顿了几秒后我按住耳机继续调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漫不经心:“因为我被杀了啊。”

“凶手是我?唔……应当这么说吧,你原本的世界的我?”

我点点头。

“这可真是重罪啊……”三条先生似乎想说什么,停顿一秒后忽然闭了闭眼睛,“不,我还是不问了。人总是有些秘密的,小姑娘更应如是。”

“其实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就说了啊。这是事实,又不是秘密。”

没有追问,对面的人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他安静地坐着,我低头确认配件时总有种错觉,好像坐在我对面的人根本不存在,又好像是多年的多年以前,我坐在图书馆的地上翻书,对面也是同样坐在地上的人,只要我抬头就能看见他垂落的柔软额发,在他身后是大幅的落地窗,窗外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

然而现在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体是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顺便还把三条先生也带了过来,至于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当时在浴缸里放满了水,躺进去模拟这具身体意识清醒时最后做的事情,随着温暖的水逐渐漫过身体,体力仿佛溶解在了水里,我感觉到身体一点点沉入水中,水渐渐漫过脸颊和口鼻。窒息感中我陷入极度的惊慌,但我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眼前是半透明的蓝色色块。在那种绝望的境地里,我最后看见的是姿容端丽的男人,他眼中的新月微微颤动。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绝地中的幻象,据三条先生说我只是在浴缸里睡着了,他尝试着想把我抱出浴缸,忽然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就在我的房间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莫名烦躁,明明已经确认需要准备的配件全部齐全,却没有往常的安全感。我把头发扎在一起,站起来绕着房间行走,确认我对这具身体拥有完全的统治权:“我觉得我的思路是对的,浴缸和水确实是一种'交换'的媒介,但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意识交换,反而把身体带到了这里。我不确定我的身体是不是被交换到你的世界了……好吧其实就算还在这个世界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但是我必须去看一看,哪怕只是我的猜测。”

“危险吗?”

“……不好说。我们用芯片和人工智能系统来确保社会安定,每个地方都在系统的控制之下,那些机器会自动扫描芯片来确定有没有进入某个地方的权限。这具身体没有芯片,不会被扫描到,也就是说在系统的规划里这具身体是'不存在'的。这是个很难解释的悖论,反正就是系统模拟出的人格能明显分辨出来有个陌生人,但是她扫描不了芯片,在她的逻辑里就是不存在。”我停下脚步,“所以这具身体不会被系统攻击,也不能用系统的辅助功能。但是如果遇见的是自然人就完了,他们知道扫描结果就直接会觉得我是入侵者。”

三条先生沉默了几秒:“后果呢?”

“……反正就是死,至于怎么死好像不是很重要了。”我叹了口气,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我不是很建议你阻止我。现在我们还剩下不到18个小时,如果我之前的推测正确,时间到之后你妻子的意识会随着我的身体倍摧毁而毁灭,也就是说她死了;我也不确定我能找到我自己的身体,也许在过程中我就先死了,那么很惨,连这具身体都要被毁掉。你是她的丈夫,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你有权利支配她的身体,如果你不愿意冒这个险,我们现在可以试试能不能回去,如果时间到以后没换回来,我会自杀,这具身体还是完整的。”

三条先生没有立刻回复,他低着头,我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坐下去看。我要做的只是等他的选择。我想我真是残忍啊,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对我来说从醒来开始到现在都是平白多出来的时间,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亏;但是三条先生不一样,他只是个普通人,本该幸福平凡地和妻子一起生活,却无故卷进这种倒霉事情。

“真难选啊……哈哈哈,我倒是从未想过,等到这种时候了,还得做这种难得要命的选择呢。”他站起来,忽然向我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他的神情温和,含着笑意,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期望、鼓励,还有隐秘的悲戚,“我和你一起去吧。还有,虽然我说这话未免不妥,但麻烦珍视这具身体,也珍视自己。”

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耳机,伸手塞进他耳朵里:“我们有可能会分开,所以自己调到觉得舒服的位置。保持联系。”





03

我抓着三条先生的手臂,从水里爬出来,被浸透的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风吹过时冷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直接坐在桥下的石板上,背靠着长满青苔的桥壁,口鼻里全是水腥气,让我怀疑这条河的水质是不是有点问题。三条先生看起来也没比我好多少,他的衣服比我厚,黏在身上也还不至于紧贴身体,只是隐约显现出漂亮的身体曲线,水珠不断地从发尖滴落,在水中打出一串串的小小涟漪。

“现在情况是这样。基本可以确定水是媒介没错了,所以再走投无路的话跳水就行,就能换回你这个相对安全点的世界。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少跳几次,我觉得我都快心梗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三条先生似乎想把耳机摘下来检查,我摆摆手,“不用检查了,那个是防水的,塞在耳朵里还能防止水流进耳朵。我继续说……咳,我觉得计划得调整一下,不过我还没想好……”

三条先生也抹了一把水,他直接把湿透的额发撩到了一边,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出来,对着光时新月浮现出来,让人心里微微一动。这张脸真是漂亮,就算我和眼前的人素不相识,我认识的那个人把刀刺进了我的腹部,但在这张脸的面前我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注视那双眼睛时平和安宁自生欢喜。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拧干了衣摆,“我会好好想计划的!但是这也不是说想出来就能想出来的事情,给我点时间。”

三条先生忽然笑了出声,也站起来,脱下外套拧干后披在了我的肩上:“那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再想想你的计划。”

“你不着急吗?”我又打了几个喷嚏,赶紧拢紧外套。

“当然着急,但是想再多也没有,毕竟我不熟悉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来就不擅长交流,多说多错,只好沉默地跟着他往前走,一点点走过楼梯回到路面上。我身上湿透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不断地从衣角滴落。我觉得我看起来大概像个初次浮上人间的水怪,不自觉地笑了。

“怎么了?”三条先生的脚步停了停,微微转身时露出的侧脸轮廓明晰,一瞬间让我有些恍惚。

“不,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我摇了摇头,看着远处葱郁的树木,“我以前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情,浑身湿透地在街上走。我和……和他约好了出去玩,我特地挑了最喜欢的衣服,弄了头发化了妆,想了很久该去哪里、玩什么,连拍照站在哪里都想好了。但是我们见面的时候忽然下雨了,雨下得很大很大,伸手都看不清,我和他都没带伞,只能拉着手在雨里往回走,浑身上下都被雨浇得湿透。身上湿透其实很不舒服,我的妆也花得一塌糊涂,但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好,就在心里祈祷说雨下得久一点吧,千万千万不要停。”

“嗯,雨停了吗?”

“当然停了。天下哪有不会停的雨呢。”我叹了口气,“雨很快就停了,我们就各自回家,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天的大雨。”

“这样啊。”三条先生停下脚步,我觉得莫名其妙,往前走了几步,他却忽然转过身拦住我。他伸手替我拢好身上的外套,把我黏在脸上的几缕头发拨开,垂着眼帘就显得神色格外温柔。他说,“你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这种事情说出来有什么必要吗?”

“唔,说必要的话倒也没有……”三条先生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理由,隔了几秒之后漂亮的眉眼舒展开,笑意盈盈,“但是我想听。”

“……为什么你这么理直气壮?”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的想法,“你赢了。那我就开始说了。”




我和三日月四舍五入能算个很勉强的青梅竹马,他年长我四岁,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是块没发育的平板,而他已经是翩翩少年。我第一次见到三日月是在宴会上,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礼服,转身时耳侧那缕略长的头发悠悠地晃了小半个弧。四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三日月却垂着眼帘,神情堪称落寞,仿佛独自站在竹林之中,流水潺潺月光盈盈,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视线触及的瞬间三日月忽然微笑着向我举杯,姿态优雅至极,好像刚才那种寂寥都是错觉。

这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漂亮、优雅,眉目生春。

但我不喜欢他。那时我还只是受宠爱的孩子,不知道这天下有诸多无奈,也就不知道有时藏起情绪是更好的选择。我只记得三日月那个并非真心的笑容,笑意温和,眼睛里却是月光寒凉。

然而我们还是在一起长大,这似乎是家里的大人乐见其成的事情,他们的时间要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所以就把孩子放在一起消磨时光。三日月表现极佳,如果他愿意,他既可以是邻家的兄长,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条条街,在扑面而来的热风里替我拿着微微融化的冰淇淋;也可以是脱离家长规划的共犯,半夜帮我翻出阳台的栏杆,沿着墙边翻上屋檐,在屋顶上降低重心像是老鼠一样溜出去。

就像我们一点点熟识一样,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我们走的路突然分叉,然后一点点离得越来越远,最终分道扬镳再不复还。三日月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举止优雅言辞温和,也许我在长大的过程中受激素的影响曾经短暂地恋慕过他,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我们只是沉默地越走越远。

我最后一次和三日月亲密接触是某个夏末的晚上,我从仍然温热的风里嗅到了即将到来的秋天气息。我趴在三日月背上,单手提着我的高跟鞋,和他抱怨了很多很多,比如我也穿过几次高跟鞋可是为什么脚磨得那么痛,又比如我上次去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絮絮叨叨半天非让我给头发染色。我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三日月背着我往前走,像往常那样附和,声音里隐约含着笑意。

走到一棵树下的时候我忽然说不出话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尽了。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背着我的人,他现在在做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一个足以让他动心的人,我一无所知,三日月仍然是多年前那个含笑向我举杯的人,只不过当时他还是少年,后来他的肩背宽阔厚实。我提着高跟鞋不能伸手去抱他,只能慢慢地把下颌放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到他身上分明的肌肉线条和微微的热度,他发梢上的味道和衣服上的混合成一种微苦的香气,无端地让人想要落泪。

很久以后我说:“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嗯?”三日月大概没想到我会突如其来这么问,他稳了稳我的身体,继续往前走,“我可没有什么很远的地方可以去。倒是小姑娘,跑出去的几次我从来都找不着。”

“我又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那么我也不会去。”三日月低低地笑起来。我直直地看着前面,看见风吹开满树葱郁的叶片,月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之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没完没了的说话变成了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候,以前我看见一只松鼠爬上树梢都会忍不住和三日月说,到后来和他的短信翻来覆去也只是祝贺节日快乐。

直到上一次见面,算得上是久别重逢,三日月和以前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显得更端丽,举手投足都是成年男人才会有的感觉。他按照古代才有的礼仪给我泡茶,微笑着听我绞尽脑汁憋出的话,然后在智能系统例行自检的几秒内拔刀刺进了我的腹部。我最后看见的是他脸上盈盈的笑意,眼底月光寒凉,恍惚是多年以前。

这就是我的结局,荒谬、匆忙,像是多年前夏末的那场大风,无数的叶子在风里被吹起。




“讲完了。”身上的水差不多淋了一路,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抬手搓了搓鼻子,“我知道我简直就像个不可描述的智障,你想笑就笑吧。”说完我就安静地往前走,准备接受三条先生的反应,嘲笑也好安慰也好,我所说的都是故去的事情。

但是三条先生根本没接我的话,反而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计划想的如何?”

“……你这个人不讲道理,刚刚让我讲故事,突然又让我讲计划。”我晃了晃脑袋,几缕湿发黏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弄得我有点不舒服,“我又不是海豚,能把两边大脑分开来用。”

“哈哈哈,这话还真是可爱啊。”三条先生漫不经心地伸手,替我拨开了脸上的头发,“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着急,先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吃饭吧。饿着肚子行使的计划,想来也不会成功。”

“说得很有道理。”我顺杆往上爬,“那我们吃面吧。”

“唔……面啊。”三条先生沉吟,“这是有什么讲究吗,比如吃面能预祝成功之类的?”

“没什么讲究。”我说,“我喜欢吃。”





04

头顶的板坚实冷硬,手掌贴上去就摸了满手的水珠,我摸了几下确定位置,轻轻一顶,板被推开了,地上的光照进了地下的排水管道。我踩着扶梯爬上去,以一个介乎攀岩健将和抱杆胖猫之间的姿势翻到了地面上,转头看时三条先生也刚刚到地面上,他看起来倒是十分从容,不像是和我一起做贼从狭窄的管道口爬出来,反倒像是盛装参加什么宴会,门口迎宾的门童看他这个仪态会自觉上去引路。

“不好意思让你爬排水管道了。”我看他白皙的脸上飞着些许红晕,一看就是不擅长这种长途跋涉的运动。那张脸是熟悉的,那些红晕又是不熟悉的,在我印象里三日月虽然一直都是懒洋洋的,但他极其擅长这种事,从来都是气定神闲安然自若。我拍了拍头,让自己别想这种事情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地下管道不在系统扫描之中,这是最安全的方法,至少在管道里我们是安全的。不过我们马上就要不安全了,之前给了你一个手环,看屏幕。那上面标红的点都避开,机器扫描不用管,我们要找到我的身体。等系统自检的时候其他人的设备也会失效,那个时候再带出去。”

三条先生点点头,抬手触碰了一下腕上的手环,手环投影出小小的一块光幕,上面用蓝色标明了通道,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分布不一的红点。

“那个东西不是很准。”我扭过头直视前方,“自己凭感觉吧。或者你也可以跟着我,我判断的能力应该强一点。”

“嗯嗯,那么现在要去哪里?”

我也打开了投影,深吸一口气:“上面。”




我的判断对了,我的身体确实在我定位的地方;但我的判断好像又不太对,因为我的身体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准备好了看见我的身体被弃置在什么阴暗的角落等时限过后芯片自爆,突然给我一个洁净安和的环境我还有点接受不了。

房间的面积不大,其实也确实不需要多大,因为除了正中的一个台子,什么都没有。台子呈略宽的长方形,恰好够一个人舒服地躺在上面,可以自由地舒展活动手脚,鉴于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所以只安静地占了台子中央的位置,看起来就像块棺材底板。让我觉得比较惊恐的是身体的状态,我很难坦然地说出那具身体就是我。

躺着的尸体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白裙,黑发像是瀑布一样流泻,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安详平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的脸上也能露出这么乖的表情,配合这身干净的白裙,哪里像是被人谋杀,简直像是等着被王子吻醒的公主。在我的身体周围摆放了很多花,绣球、铁线莲、木槿、翠雀……无一例外的蓝色系,这些本该开在不同地点不同季节的花以插花一般的排列方式摆在那具身体周围,深深浅浅的蓝色错落有致,仿佛被精心安排的花床。更可怕的是连头发上都绾进去一枝桔梗,在此之前我紧紧贴着门墙,亲眼看见三日月把那枝花插进尸体的发间。

如果说我当时看见我的身体处于这种环境里是惊讶,那么我看见三日月走进来的时候就是惊恐。我尽可能屏住呼吸缩在门边,透过门的缝隙看室内的情况。这个动作很危险,我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太想知道他会对我、已经死去的我做什么。

三日月在台边坐下,轻轻捞起我的身体,动作温柔,神情平和安然,替尸体梳理长发时堪称深情款款,他甚至把脸颊轻轻贴在已经僵死的脸上,垂眼微笑时自然得像是和爱侣的耳鬓厮磨,然而在他怀里的是一具距离死亡时间将近23个小时的尸体。说得逾越一点,我觉得一般人对结婚时长超过一个月的妻子都没有这种做派,柔情蜜意简直让我背后发毛。幸好三日月抱了一会儿就松手了,不然我觉得我会当场崩溃。他把尸体放回台上,稍微调整了一下摆放的方式,把带来的桔梗花绾进了尸体的头发里,我注意到他甚至还贴心地撩开那些碎发,把裙角袖口都整理好以后才从台边离开。

“……什么都别问。”我站在台边茫然地看了看我自己的身体,再茫然地看了看三条先生,“动手吧,把我的身体带出去。”

三条先生应了一声,看起来和我一样茫然。

我拂开台上一侧的花,尽可能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尸体死而复生坐起来的样子。我托着我的身体,我想这副场景在外人看起来一定很古怪,我自己反倒没有多大感觉,明明托起的是自己的尸体,心里反而十分平静,还有闲心抚平白裙上细微的褶皱。我示意了一下,三条先生会意地上前抱起尸体。我快速地把带出来的白裙套在自己身上,之前穿在身上的衣服紧窄短小,被白裙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从尸体的发间抽出桔梗,缓缓地插在自己发间对应的地方。我面前没有镜子,其实我也不知道看起来效果如何,但这个动作让我觉得安心,仿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扶了扶花确定不会掉出来,抬头对着三条先生微笑,“有件事情就告诉你吧。”

“但说无妨。”

“其实你都猜到我有事情瞒着你了吧。”

三条先生点点头,垂眼时睫毛温柔地垂落:“但是你不想说。”

“现在我想说了。我之前说我和他是慢慢分开的,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们决裂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真正的原因是,”我看着三条先生,一字一顿,“我害死了他的未婚妻。”

我看见他抱着尸体的手紧了紧,一秒后又放松下来,语气漫不经心:“……是吗。”

“那个女人是莫名其妙出现的,也许是他家里决定的,也许只是我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订婚了。我恨那个女人,就算她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我知道哪怕没有她结局也不会不一样,我都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但是我没有机会,直到那天我和她一起出任务,中途遇到了小型爆炸,躲避的时候我的膝盖被弹片刺中了。其实没什么影响,我可以继续走,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膝盖废掉而已,但是我说我不能继续了,坐在安全区等人救援。她就自己去了。没过多久她发来了求救的信号,”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个森寒的声音慢慢说起当时的结局,短促的一句话,像是藏了经年的怨恨,“我掐断了。”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时候,我一直刻意回避的事情终于被我自己重新提到眼前。那时我坐在破败的砖块之间,靠着半堵焦黑的墙,三日月就站在我眼前,向我微微俯身。

“膝盖受伤了啊……”他垂眼扫过我膝上的伤口,语调平和,“所以不去救她吗?”

我看着三日月,在他总是含笑的脸上发现了隐藏的悲痛,一直以来都十分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只要扒开那道极其细微的裂纹就能窥见他的内心。他哪里还是那个能在视线交错的瞬间笑得无可挑剔的贵公子啊,原来喜欢的人死掉的时候,三日月也会悲伤,就像丢了玩具的孩子,又像失偶的孤狼。那一瞬间我只觉得畅快,想要大笑又想要落泪。

我咽下口中的血,微笑着说:“我故意的。”

“小姑娘啊。”三条先生轻声叹息,“你真的是故意的吗?”

“……不重要了。”我说,“按照我之前我说的方案做,然后就等吧,我会说下一步怎么做。保持联系。”

三条先生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也微笑起来,笑得非常好看:“我明白了。”

“虽然我不是很在乎我都死掉的身体怎么样,我也还不知道交换的机制,但我不确定损坏以后还能不能交换,所以为了你的妻子也请你轻一点。还有,”我最后摸了摸尸体的脸颊,“再见。”

三条先生微笑着回复:“再见。”

得到回复后我立刻转身往外走,到这里已经没必要再在一起了,剩下的事情我会一个人完成。





05

出去以后我只赌了一把,就是从三日月办公室前走过。我故意走得像是散步,靠近窗的时候装作无意地回过头,耳侧的头发软软地扫过露出的颈部。这件事情我做得很熟,或者说女孩就是有这种天赋,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在茫茫人群里看见自己想要见的人。视线交错的瞬间我笑了一下,短暂的几秒内我看见三日月完全睁开眼睛,明显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然后我躲到了楼梯间的拐角阴影里,打开投影屏,尽可能屏住呼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赌他会追上来还是率先去查看安放尸体的地方。我紧紧盯着屏幕,屏幕上标记了三日月的红点向着我的方向移动了一截,最终还是折回了相反的方向。

我赢了。

我瞥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还有四分钟,够我听一支歌了。

我调整了一下耳机,摸到了开关。

「Been given 24 hours to tie up loose ends」

“还有24小时来让我善后,”

我关掉投影,马上例行自检会开始,没有人会走楼梯,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我站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确定手脚活动没有问题,再度扶了扶花以免掉下来。

「No time to sit down」

“无暇停歇,”

我闭了闭眼睛。

「Just want to run and run and run」

“我只想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

我睁开眼睛,开始踩着楼梯往上跑。只有这条路可以通向我要去的地方,只有这里是安全的,但是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三日月折回那个房间就会发现我的尸体不见了,他一定会按这条路追上来。

「I'm not messing no I need your blessing」

“这并非戏言,并非戏言,我需要你的祝福。”

“收到请回复。”我打开耳机的通话频道,调试后这个频道只有一个人可以接收,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藏在我事先确认的地方,怀抱着我的身体。听到回复以后我抬头看着盘旋的楼梯,继续说,“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但是我只能说一遍,千万记住。好了,开始。”

「And I can't believe how I've been wasting my time」

“难以置信我是如何蹉跎了光阴。”

跑着跑着我有点累了,扶着扶手往上跑时明显放慢了脚步。我很少这么跑,毕竟有电梯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多花力气。但我现在别无选择,每次跑过窗台时我都会下意识地向外看,看见外面靛蓝的夜幕和闪烁的群星,人工智能系统的荧蓝色在渐渐消退,像是天地浩瀚鸿蒙初开,星月第一次浮现光辉。

我忽然发现我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好像没有太多的恐惧,我只是遗憾我蹉跎时光。

「In just 13 hours they'll be laying flowers」

“在十三小时后献上鲜花,”

绕过倒数第二个拐角时我拔下发间的桔梗放在了扶手上,顺便低头看时已经看见了人影,来人远比我矫健,跑上楼梯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I'm not alone, I sense it, I sense it」

“我并不孤独,我有这种感觉,我有这种感觉。”

我翻身坐到了天台的围栏上,晃着腿看着走上来的人。姿容端丽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枝桔梗,难得没有笑意,我说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只看见月光流过靛青色的发丝流在他肩头,一瞬间像是多年以前。

「In just 8 hours they'll be laying flowers」

“在八小时后献上鲜花,”

我向他露出微笑,轻轻地说:“你是来为我的葬礼献花的么?”

我翻下了围栏,失重的瞬间风灌进了白裙里,我感觉到身上的织物被风吹得鼓鼓的,皮肤和夜里微凉而潮湿的风接触时居然无比畅快,让人想要放声唱歌。我的身体不断下坠,我听见耳畔呼啸的风声,但我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上升,去向真正自由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计划,让三日月误认为死而复生,在拖延的时间里我的身体会被放到楼下环绕的大湖里,在那里有足够的水作为媒介。

接触到水的瞬间我听见一直在倒计时的手环发出时间到的提示音。我闭上眼睛。

「On my life, it's over tonight」

“为我的人生,一切将于今晚谢幕。”

——————FIN——————

*最初看见类似的语句是在叶胜口中,查了一下,原话应该是出自刘慈欣的。

引用的歌词和标题都来自《24》。

这个脑洞本来不打算写的,完全是因为听了24这支歌,觉得作为BGM会很合适,就硬生生撑着写下来了。其实原意只是想写最后一节,女孩听着倒数生命的歌,毅然决然地奔赴死亡。

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感情流露(…)因为是文本,没法很好地区分,所以人称其实有点问题,很多地方读起来很拗口。全文大约一万多字,写了很长很长时间,期间无数次想放弃,最后忍住了,就变成放飞自我的自我满足(…)所以主要是跑剧情,有关三日月的描述变少,大概已经不怎么乙女了(。)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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