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凉

刀乙女账号留存。已脱坑。

【此间月明】思归(上)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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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朝凉做了个冗长的梦。她在梦境里回溯时光,和早已故去的东西重逢。梦里的她还是个小小的孩子,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一个个朱红的鸟居,沿着笔直的神道一步步走向尽头的建筑。那是由家族兴建的神社,只有曾经繁盛至极的家族才能建起那样有着重重鸟居的神社,在其中供奉族里死去的先辈,再由史官洋洋洒洒地写下赞美的话用以记录,无论活着的后辈多么叱咤风云,在神社里都只能恭恭敬敬地保持沉默。

年幼的孩子只在书里见过神社这样的建筑,对于家族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概念,菅原朝凉好奇地看了看神社,又抬头去看身旁的母亲,发现她其实面无表情。新寡的女人看起来既不憔悴也不苍白,肤色白皙嘴唇红润,漆黑的长发柔顺地挽着,发上别着的扇状装饰摇摇欲坠,仿佛仍是当年穿着振袖握着折扇走过长街的女孩,街两边的男孩看她一眼都要因为那种盛极的美貌而脸红。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却不是当年那身繁花恣肆的振袖,五纹的黑留袖恰到好处地符合已婚的身份,下摆上金丝孔雀旁生长着丛丛的竹纹。黑留袖这样的礼服对于菅原朝凉的家庭来说本该是负担不起的,但她确实亲眼看着母亲从箱底找出这身贵重华美的和服,撑开挂在衣架上,用手指一点点抚平。那时抚着织物的女人披散着漆黑的长发,眉眼间的哀婉像是水珠盈盈欲滴,微微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和服上华美的刺绣,忽然间掩面痛哭。

然而她现在面无表情,好像得知丈夫死讯后的悲痛哀戚都是泡影,她在神社前停下脚步,以沉默回应注视。香木在精致的炉中发出轻微的哔啵声,随之燃烧出袅袅的香气,屋檐下悬挂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晃动,神社里等待的人无一例外地穿着狩衣或者巫女服,眼瞳里泛着微微的蓝色。

“这就是你的孩子吗?”最年长的男人开口发问,他的声音苍老,面容也苍老,皮肤上褶皱丛生像是将要枯萎的古树,那双眼睛却仍然透着亮光。

“是。”女人的声音低柔,轻轻地抚摸女儿柔软的发顶,动作轻缓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在菅原朝凉身上打下了烙印,痛得她想起来就要紧紧咬牙,“这是个没用的孩子啊。”



菅原朝凉忽然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古朴的神社,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和泛白的雾气一同褪去,她只能回忆起一双双眼睛,都是和她完全不同的浅浅蓝色。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很久,咽喉处发出模糊的声音。

“醒了?”身旁忽然凑上来一个头。如果菅原朝凉不是暂且没有力气抬起手,她可能会下意识地给那个头一拳,因为实在是出现得很突然。这个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像是松了口气一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要是没醒那我可真是太惨了,白跑那么远……”

“……我怎么了?”菅原朝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脑中混混沌沌。

“你受伤啦,在医院躺了好几天。”川上旬坐回了床边的椅子,眼下扫着淡淡的青色,眉眼间显然有种休息不足的疲倦,语气倒仍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弯腰打开身旁的大箱子,从箱内扯出一身军装,“差点忘了……你看,我给你准备的衣服,按照以前的尺码新做的,应该还是合身的,或者可以修改……”川上旬像是献宝一样把那身军装展开给病床上的女孩看,脸上有种孩子一般的欢喜。那身军装也确实值得献宝,面料挺括得用不着熨烫,袖口上用纯银压边,衣领则烫着黄金的印记,比菅原朝凉曾经穿在身上的要华贵许多,看起来不像是出战的衣服,反倒像是礼服。

菅原朝凉手肘撑在床上缓缓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床上,一时间又有点头晕的感觉,她低着头大口呼吸,借由灌进肺里的氧气冲散那种眩晕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漆黑的头发垂落遮住苍白的脸颊,倒真的有种病弱的感觉。她调整了一会儿呼吸,转头去看床边的人:“她呢?”

川上旬正在把军装按照原样叠起,指尖紧了紧,在织物上留下了一个微微的褶皱,他信手把褶皱抚平,直到把军装放回箱子都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又拿出另一身靛蓝色的长裙,缎带和蕾丝恰到好处地作为装饰,即使只是这样展开都看得出收紧的腰部,穿在人身上必定显得腰肢纤细不足一握。川上旬像是没有听见菅原朝凉的发问,笑着继续说:“还有洋装,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随便买了一身,不喜欢也……”

“她在哪?”菅原朝凉打断了川上旬的话,语气里有种咬牙切齿的血腥气,“你姐姐呢?”

川上旬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洋装,长裙在他膝上逶迤,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长裙折叠成方便放回箱子的样子,动作熟练,指尖抚过柔软的面料,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他弯腰把长裙放入箱子,再把箱子关闭,扣合时内置的锁发出契合的轻声。确认箱子闭合后川上旬在椅子上缓缓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时有种隐约的孤傲。他的面容和川上千秋有几分相似,川上千秋妩媚锋利,他却显得森冷,眼睛是如出一辙的玫瑰红色。

“她死了。”他轻轻地说。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取得了增援,把你带出来了。”

菅原朝凉沉默了片刻:“……只有我吗?”

“只有你。”川上旬说,“在你身边的刀碎得不能分辨,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倒是还留着一口气,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碎片,刀片几乎全部卡进肉里,到了这里才一点点剔出来。”

菅原朝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柔软,掌心处包裹着纱布,抓握时传来略微的痛痒。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浮现出迷惘的神色。菅原朝凉曾经像是孤女一样辗转,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川上千秋和三日月宗近,川上千秋对待她像是关爱学生,又像是宠爱年幼的妹妹;三日月宗近似乎又更复杂一点。川上千秋倚在门旁长久地注视她,薄荷烟烧出的白雾后是隐隐的玫瑰红色;三日月宗近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着那头柔顺的黑发,垂着眼帘时睫毛下是盈盈的月色。在川上千秋的本丸里菅原朝凉看见冰原渐渐解冻,隔着即将化开的冰壳看见了温暖的水,水里有着长长尾鳍的鱼款款游动,但一夕之间她又彻底失去了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场美梦,醒来之后她仍然在浩瀚的冰原上冻得瑟瑟发抖,举目四望只有不曾停歇的风雪,冷得她想要落泪。

“现在你也是正式的审神者了,手续已经完成了,编号确认之类的事情等你伤好以后再说吧。”川上旬疲倦地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我也好困。”

重伤未愈的无力感从肢体末端蔓了上来,菅原朝凉缓缓地躺回床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眉眼间像是落了一场隆冬的大雪,琥珀色的眼睛犹如冰封。

她说:“我知道了。”

————————TBC——————

很不走心的扫尾,还有下半截就结束了。写得很不舒服,连神社之类的词都要回忆半天,审神者的人设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可见并不适合再写下去了。尽可能做个了结吧。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落梅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含有死亡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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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真是神奇的事情,面对着满桌各式各样的油膏和颜彩,像是鸟儿梳理羽毛那样轻柔地把外来的东西仔细地涂抹在脸上,按照手法和搭配的不同就能抹出作者想要的千姿百态,或者端庄或者妖媚,或者丰盈或者纤柔,最后呈现出的美人面巧笑倩兮仿佛面具。菅原朝凉站在几步之外注视着川上千秋,发现那张精致的美人面已经微微松动,因为她出了太多的汗,再好的化妆品也经受不住汗水持续不断的侵蚀,在她脸上流出浅色的痕迹,弄花了精致的薄妆。川上千秋根本没时间整理仪容,她紧紧地盯着前方,下颌因为咬牙而显出有些强硬的弧度,又显得她像个失去了什么东西的孩子,所有的愤恨都只能靠咬牙发泄。

“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在风中隐约有些嘶哑,“有消息了吗?”

“……没有。两个小时前狐之助跑出去求援,现在和我关联的那部分灵力已经不能感觉到了,可能距离太远。”被点名的人往前站了一步,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他脸上很少会出现这种纠结的表情。沉默几秒后川上旬把视线集中在姐姐脸上,轻轻地说,“我们撤退吧。”

“不行。撤退之后这个节点一定会崩溃,溯行军太多了,涌到什么地方去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川上千秋看了川上旬一眼,深玫瑰红的眼睛深处倒映出这个早已比她高的孩子,“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也不介意再等一等。”

“我不知道外面能不能接到消息。”

“所以要你们出去求援。现在立刻出去,我不管你们怎么安排,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把信息传到,等着你们带人来支援。”川上千秋转过身,向着菅原朝凉示意了一下。他们被困在这里几个小时,一波波的溯行军冲击着节点,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必定结局是油尽灯枯,但相对而言仍然是聚集在一起更安全,但她把自己的弟弟和学生推了出去,让两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去面对可能的危险。她扫视过付丧神,最终视线停留在两湾月色上,“你也一起。”

“哎呀,承蒙主君信任了。”三日月宗近仍然笑吟吟的,自然地走了几步和川上旬站在一起,微微低头含笑时发饰上的流苏轻轻晃动,“既然如此,就算是老爷爷也得卖力啊。”

川上千秋根本没接付丧神的话,她抬手绕到颈后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东西解了下来,一把塞进了川上旬手里。川上旬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那是枚黑色的戒指,打磨得光洁细腻,如果对着光缓缓调整,会发现内侧刻着“川上”两个字,外侧则是川上家的雀纹。这枚戒指戴在川上千秋的食指上会滑脱,托工匠打造戒指的人大概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家业会传到家族里的女人手上,又或者在心里他不愿由女人的肩膀来扛起这样令人痛苦的责任。

“不用看了,我还没打算把那个东西给你。”川上千秋说,“你出去求援,不肯来的,就把戒指砸他脸上。我等着你带着支援回来,然后把戒指还给我。”

川上旬注视着掌心里的戒指,然后把戒指当做链坠系在了自己颈上,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眉眼间像是忽然起了风霜。很久以后他说:“我明白了。”

他率先转身离开,菅原朝凉和三日月宗近紧紧咬着川上旬的步子,川上旬走得很快,所以没人看见他也紧紧咬着牙,下颌的弧度冷硬决绝,让人怀疑他会把自己咬出血来。

川上千秋看着那些身影渐渐离开,始终面无表情。等到看不见了,她收回视线,语气冷淡:“第一部队!”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四面只有猎猎的风声。那些或者英挺或者美丽的付丧神恪尽职守作战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变成了碎裂的刀片,就平铺在她脚下。川上千秋记得第一个消失的是谁,也记得最后一个消失的是谁,在她的印象里一直跟在她背后唠唠叨叨的烛台切光忠最后居然如此决绝,替她挡住了贯穿胸口的一刀,在变成齑粉之前在她耳边说的话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但又有那么多的温柔和那么多的不舍:“这样就不能保持形象了啊……这么说未免显得并非家臣所言,也不够帅气……但我居然觉得很高兴,先离开的是我,因为如果是您的话,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蠢话。”川上千秋垂眼看着地上的金属碎片,倾国利刃交叠起来,她才忽然发现她没办法从那么多的碎片里找到烛台切光忠的部分。她深吸一口气,风吹起她耳侧的长发,有那么一个角度她脸上的妆被无限淡化,显露出她本来的样子,眉眼柔和肤色澄澈。她放大了声音:“第二部队!”

“在。”几位付丧神往前一步,脸上身上沾着脏污,但是眼瞳仍然清澈如同初见。

“第三部队!”

“在。”

“第四部队!”

“在。”最后剩下的几位也上前一步,和之前的两支队伍汇合,极远处的天空泛起袅袅的黑紫色。他们又站在一起了,每支队伍都残缺不全,就像是川上千秋刚刚到这个本丸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尚且是个女孩,对本丸和付丧神一无所知,穿着配发的巫女服,带着爽朗的笑容向着每一个显现的付丧神伸出手。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梳妆打扮,也学会了推杯换盏,穿着刻意裁短的衣服,踩着高跟的木屐走过回廊,背影娉婷袅娜,付丧神就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渐渐走远。

“我名为川上千秋,川上家现任的家主。”川上千秋丢掉手里隐隐有裂开迹象的胁差,拔出贴身的短刀指向即将涌来的黑紫色海潮。在她脚下是纵生枯草的荒原,在她头上食腐的黑鸟成群盘旋。到最后川上千秋居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松开,一笑间居然有种春回大地冰河解封的感觉。她说,“请多指教。”






“你往北走,我往东走。这两个方向更靠近另外的节点。遇到人你不需要提求援的事情,只说自己是川上家的,和人走散了。”川上旬打了个结,仔细地替菅原朝凉整理着披风领口,披风上的雀纹栩栩如生。他垂眼整理时动作温柔,如同替即将远行的幼妹整理着装,“让三日月和你一起,入夜之前必须找到人,他不擅长夜战。”

“那你……”

“我无所谓。溯行军靠气息分辨人,理论上他们根本不会攻击和重大历史事件无关的人。”川上旬打断了菅原朝凉的话,最后替她抚平领口,后退一步,“入夜之后带着三日月还不如我自己跑。你也一样,所以,越快越好。”

然后他转身就跑,脱下披风孤身一人以后他的速度明显变快了,绕过几条路就消失在菅原朝凉的视野里。菅原朝凉站在原地,转过头看三日月宗近时眼神冷漠,脸上却带着长途奔跑后的薄红,汗从额头流下来,打湿了柔软的额发。

“这种眼神吗……”三日月宗近不动声色地垂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笑一笑吧,世事命定,哀叹也没有什么用啊。”

菅原朝凉点点头。她不想无故消耗体力,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也不愿意有什么表情变化。她缓缓调整着呼吸,忽然后退了几步,拔出了腰侧的胁差,刀弧过后向她袭来的东西被斩断了一截骨头,咬着口中的刀继续扑过去,下一秒寒凉的刀光贯穿。

“旬说得没错,只要我在,这些东西就会扑过来。实在不擅长掩藏,小姑娘多担待了。”三日月宗近握着刀,站在不远处向着菅原朝凉微笑,一瞬间像是万籁俱寂空谷月明。他笑得那么好看,姿容端丽得举世无双,下一刻忽然劈断了迎面而去的溯行军,他脸上一泼粘稠的血缓缓淌下,显得那张漂亮过头的脸有些狰狞。他说,“那就开始吧。”

菅原朝凉一言不发,握紧胁差跳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极速地消耗,她本来就不是多么强壮的人,脱离战场跑到这里就几乎耗尽了体力。她大口呼吸着,被军装紧紧裹住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淌下的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但她的斩切居然越来越顺滑,溯行军交错的骨骼和甲胄都不再是阻碍,胁差轻松地刺进去,左右一滑就是平整光洁的断口,胁差贯穿溯行军就像是在火上灼烧过的小刀切开黄油那样容易。之前练习过的刀术在此刻终于变得鲜活起来,脑中浮现出的动作仔细拆分又渐渐拼合,菅原朝凉不需要也没有时间仔细思索,她要做的只是抬头面向向她袭来的敌军,握紧手中的刀出击。她在短刀和胁差之间跳跃,把自己变成了和刀黏合的武器,避开敌袭时军装的衣摆翻飞,手中的刀每一次出击都能切开对方的身体。

菅原朝凉的敌人只是以速度见长的短刀和胁差,而她所学的就是如何以极致的速度一击毙命。

血振被完全忽略,或者说她不需要振去血迹再收刀回鞘,因为她的敌人源源不断,她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重复斩切的动作。菅原朝凉没有空余的精力去发现她手中的胁差流动着淡蓝色的灵力,正是那种忽然暴涨的灵力让规模化生产的刀都变成了倾世的利器,而如果她低头去看那把胁差,她会看见胁差上倒映出的眼睛颜色灿烂如同熔金。

三日月宗近在和她做同样的事,但是名刀化作的付丧神显然比菅原朝凉擅长太多,他阻挡的是更凶猛的溯行军,太刀在空中画出近乎完满的弧形,刃上的新月纹随着动作反射出寒凉的月光,而他挥刀时刀锋又像是要把月光都斩断。原来他的刀也可以这样快,快得仿佛能在挥斩时发出切割空气的凄厉声音;原来他也可以那样凶暴,也许那才是付丧神的本性,他脸上仍然含着笑意,但已经不是一贯的优雅温和,从那个笑容里看见的是千百年的刀光剑影,在刀下是交叠的尸体流出的血河。三日月宗近注视着眼前的敌刀,举刀斩下时竟然直接斩断了大太刀,刃口穿过崩开的碎片再切入溯行军的躯体,那双瑰丽至极的眼睛里倒映出溯行军被劈斩成的两段,眨动时眼中的新月都像是凌厉刀光:“这招如何?”





“以西的节点信息被阻断了,实在没有办法才让我脱身前来,请您借我一支队伍,川上家会做补偿……”

“补偿倒用不着……援助本来就应当,川上家主毕竟也是英才,被困实在可惜。”男人趁着川上旬换气时打断了他的话,晃了晃头,“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身边都是爱刀,派谁前去都像是厚此薄彼呀。”

川上旬猛得抬起头。他失策了,东部节点比他想象得近得多,在此之前他已经求了三个审神者,收到的都是托辞。他一直低着头,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对方能给出一点支援,直到现在他才抬起头,缓缓地站直身体。他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在对方的回视下整理领口袖口,抹去脸上的污渍,整理完之后他的气质忽然变了,之前他求援时如同丧家之犬,理完后却像是领口里藏着黄金的领撑。

“我明白了。”他居然露出一个笑容,眼瞳是深沉的玫瑰红。他转身绕过审神者和付丧神,往更东的地方去。川上旬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休息,他始终看着更远的地方,那里隐约有另一个审神者的身影。






“快入夜了。”三日月宗近抬头看了看天,黄昏时满天的晚霞颜色渐渐淡去,在远处的夜色渐渐压了过来,过分明亮的星星已经在天上闪耀。他说,“我们得快些了,入夜之后我可没什么用处,平白吸引些溯行军罢了。”

“你走吧。”菅原朝凉说了她走上战场以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冷硬。

“……太累了吗?”三日月宗近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眉眼温柔如同往常,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刚才那句森冷的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握刀的那只手轻柔地擦去女孩额上的汗,言辞温柔得如同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休息一下也无妨。只是休息完就得更快些,不过也应当不远了。”

“你自己走。”菅原朝凉没有任何动容,她移开了一直捂在腹部的手,满手都是淋漓的血。她穿着的军装漆黑,但仔细看就能看出腹部上大片深色的污渍,腿上的伤口因为赶路结痂又裂开,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她受的伤不轻,赶路对她来说就是煎熬,但她居然一直一言不发。菅原朝凉把那只被血染红的手伸到三日月宗近面前,面色苍白,神情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没办法继续了。你自己去吧,去求援。”

三日月宗近没有说话,难得地收敛了笑容。菅原朝凉的判断没错,她的伤不算致命,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支持她继续剧烈运动了,换句话说她的胁差和短刀已经成了摆设,也许再过不久她连走路都走不动。女孩沉默地站着,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穿着一身漆黑的军装,长发漆黑肤色素白,好像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只有那双眼睛是例外,眼睛深处是灿烂的金色。

暮色四合,付丧神伸手握住那只血淋淋的手,忽然笑起来,语气轻松:“可惜现在我要跑也跑不掉了。这样也好,也不算是背弃。”

他说完的时候四周倏忽暗了下来,夜色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黑紫色的雾气漫开,四面响起狂喜的啼哭。





“以西的节点信息被阻断了,实在没有办法才让我脱身前来……请、请您借我一支队伍,川上家会做补偿……”川上旬站在身穿黑色和服的男人面前,挣扎着继续说话,声音嘶哑,口腔和喉咙里没有一点唾液的润滑,说话时血腥气从咽喉处涌上来。他努力站直身体,“拜托了,色川先生。”

“我可以借。”色川先生答应得很干脆,川上旬欣喜地抬起头,看见的人神情却仿佛悲悯。色川先生说,“但你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还可以……还可以。请您指派,我带着他们往西……”川上旬的话断了,这次没有人打断他。他忽然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发条或者剪断了提线,他垂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川上旬的线确实断了,那是他的姐姐绑在他手腕上的。很多很多年前他穿着华贵的衣服,向名门的老师学习如何挥刀,在他身边的人都夸他是好孩子,反复地告诉他该做什么,让他像是人偶一样学习,只有川上千秋一脚踢开了纸门,用指尖在素未谋面的同胞弟弟手腕上划了个圈。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女孩笑起来时眼睛里酿着美酒,“你能感觉到我在的。”

川上千秋能剪断人偶的提线,告诉人偶什么是自由,可惜她来得太晚了。

“……西北,往西北去。”川上旬缓缓撑起身体,站起来晃了晃才稳住。他抬眼去看色川先生,神情平静,像是忽然长大又像是忽然苍老。

色川先生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三日月宗近跌跌撞撞地往返回的方向走,忽然跌倒在了地上,幸好土地松软,他用本体刀插入地面支撑才免得自己直接脸着地。他的本体是倾国的名刀,被放在卧房里欣赏,由刀化形而出的人身姿容端丽举止优雅,看见他的人都忍不住赞叹,这是三日月宗近第一次这么狼狈,破损的狩衣上满是污渍,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挺直的鼻梁。类似的裂纹在他身上数量不少,每一道都和刀相互对应,如果他夜视的能力够好,会发现他的手上臂上不仅皮肉翻卷,而且密布着细碎的裂痕,好像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四分五裂。他看着地面,夜里他的视力被极大地阻碍,他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地面上有什么,只能依凭着淡淡的月光勉强分辨出他要去的方向。

四面都是枯骨,他也快要死了。

“真是狼狈啊……”三日月宗近低声感慨,用力把刀从土里拔了出来,信手在身上擦了擦刀面,刀转动时闪过寒凉的月光。他往之前的方向走,再次摔倒时他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这次他彻底站不起来了。

好在他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他伸手就可以摸到女孩柔软漆黑的长发、漂亮的脸颊,还有单薄的肩头和背部。女孩安静地侧躺在地上,破损的披风披在身上,漆黑的长发铺开像是流云或者海藻,她闭着眼睛神色安详,像是在一场酣甜的梦中。

这时候云忽然散去,月光倾泻下来,居然也照亮了荒原。三日月宗近伸出手,轻柔地替菅原朝凉整理头发,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捋顺凌乱的刘海,抹去她脸上的血渍。那些污渍已经发干发硬了,好在三日月宗近手上全是血,润湿以后擦起来也不困难,付丧神从袖口内侧找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料,一点点擦掉了污渍,露出女孩白皙柔软的肌肤,那本该是要留给人耳鬓厮磨然后亲吻的。三日月宗近最后摸了摸那一小块肌肤,把本体刀放在了女孩身旁,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他的着装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一身狩衣破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布料,有几处干脆已经裸露出了肌肤,但他整理得很认真,贴身的护甲、窄袖便服、单衣、狩衣,连发上的流苏都仔细再次固定。三日月宗近整理好了着装,左袖上海缺了个流苏,被女孩握在手里,染着血的颜色。那时他们被刀劈散,菅原朝凉试图去拉的袖子却只抓下来一个流苏。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做到这样了。”三日月宗近端正地坐好,垂下眼帘时浓密的睫毛上镀着月色简直是根根分明,他的神色温柔,眼神也温柔,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死亡的阴影,反而从容得像是将要赴宴。他缓缓地合上眼睛,合眼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渐渐咬合,又像是蝴蝶停歇时渐渐收拢翅膀,“有形之物终会消散,只是我恰好在今日而已。”

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月色缓缓熄灭,天上仍然高悬着月亮,云来时渐渐暗淡,云过后又清澈如水。

——————————FIN————————

理论上还有点剧情,但是把这里算作结局也无所谓,何况我会不会写接下来的剧情还是个问题(…)

这个结局一早就和亲友讨论过,所以不会做什么更改,一些片段很早就写好了,现在黏合在一起而已。只是可惜因为我心不在此,很多很多东西还没有展开,比如千秋,比如旬,本来他们身上还有很多故事,最后离别的时候也能让更多人难过(ntm)现在完全是个半成品的状态,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稍微解释一下,有些东西不好太直接地写进去。在设定中千秋确实是被背弃了,收到求援信号而不支援,她又因为心里那么点矫情劲不肯放弃阵地,实际上她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点名朝凉和旬是不想让这两个孩子陪自己一起死,点名三日月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姑且不算是写完,不过也差不多了。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浮生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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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松软,踩上去的触感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但从中涌出的并非是水,粘稠的血液迅速浸透了白袜,编织而成的鞋带上也沾了斑驳的血渍。三日月宗近知道这是在做梦,因为他没有闻到血腥气,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不断向外渗出血,有些暂且结痂的又因为行走撕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一道裂痕贯穿了手甲,从食指指尖一直劈到手腕,透过皮革的裂痕,翻卷的皮肉清晰可见,粉色的肌肉组织让人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整个本丸空空荡荡,大火熊熊燃烧,放眼望去的地面都被染成深深的红色,刀片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这些刀都是倾国的利刃,本该摆放在博物馆里,但现在像垃圾一样弃置在地上,曾经光亮的刀面被烟熏得灰蒙蒙的,凝固着一块块干涸的血渍,有些干脆四分五裂,就只是一些锋利的铁片而已。三日月宗近站在原地,再度抬头时忽然有种茫然四顾的感觉,他看到了一块勉强还能倒映出影像的刀片,倒映出的是自己脸上渐渐变深的裂痕。

远处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三日月宗近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在完全扣住之前他又放松下来,沉默地注视着那个逐渐显现的影子。

穿过火光和烟尘的是川上旬,漆黑的军装上有大块的污渍,作为装饰的金色压边脏兮兮的,不知道上面是血渍还是灰尘。川上旬的神色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好像本丸的惨状和他没有任何关联。他安静地绕过那些已碎或者未碎的刀,没有和三日月宗近打一声招呼,但在走过付丧神身边时他回过了头。三日月宗近看清了川上旬的脸,他真的面无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冷漠。川上旬的额发被灰尘和血污黏在了一起,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却仍然清澈平静,倒映出付丧神身后熊熊的火光。然后川上旬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三日月宗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其实并不是看他,只是恰好在那个瞬间转过了头。

三日月宗近返身往建筑物的方向走,那是座朱红的楼阁,川上千秋在楼内办公待客,甚至偶尔会直接睡在那里。火已经蔓到了建筑物附近,大厅却还没有烧着,易燃的帘幔在因为高温扭动的空气里颤动,帘幔后披散着长发的人坐在那里。

“……主君?”三日月宗近走近几步,试探着开口。
没有回应。长发的人安静地坐在木质的地板上,直刃刀插入地板,她以刀为支撑,戴着手套的双手搭在刀上,而她保持着微微垂头的姿势,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背在披风上蜿蜒,华美的披风布料上以金线绣着川上家的家徽。

三日月宗近又走近一点:“……主君?”

仍然没有回应。三日月宗近忽然感觉到了惊惧,他意识到为什么没有回应了,因为这个撑着刀坐在这里的人早已死去,所以大火逼近却不起身逃离;她也根本不是川上千秋,撑不上他主君的人自然不会回复。在三日月宗近的印象里,川上千秋只有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里有这样一头柔顺的黑发,那时她刚刚获得一个属于自己的本丸,怀着年少时才有的豪情,但不久之后她把头发染成了浅色,长发烫出妩媚的卷,女孩学会了如何卖弄风情就变成了女人,行走时娉婷袅娜烟视媚行。

三日月宗近在直刃刀前半跪下来,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他的手有些颤抖,他想抬起尸体的脸看看那究竟是谁,但一种奇怪的情绪漫了上来,告诉他不要看,好像只要不看,他所恐惧的事情就不会成真。付丧神沉默地看着眼前保持坐姿的尸体,一向含着微笑的嘴唇抿出直线,沉默许久以后他忽然放松下来,脸上再度浮现出一贯的温和笑意,然后他伸出手,扶住尸体尖尖的下颌,一点点抬起那张脸。





“别睡了……”腰上忽然传来了一下重击,还有压低的声音,“再睡我姐姐要杀人了。”

三日月宗近猛地睁开眼睛,恰巧听见风铃颤动的声音。他坐在和室里,午后的阳光穿过卷起一半的竹帘落入室内,在地板上烫出暖融融的痕迹。身边坐着几位付丧神,刚刚提醒他的川上旬看了他一眼,川上千秋则坐在对面,浅色的卷发全部拢到了一侧肩头,露出修长的颈部。三日月宗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放在膝上的双手白皙修长,修剪得宜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他竟然有些迷惑,刚才那个破败的本丸是梦,那么此刻的安逸又是否是梦呢?

“困了就去睡觉。”川上千秋的声音懒洋洋的,“没人非让你在这儿坐着。”

“哈哈哈,抱歉抱歉。毕竟是老爷爷了,总容易犯困呢。”再抬头时三日月宗近的神色恢复如常,漂亮的眉眼舒展开,笑吟吟地起身,“那我就先走了,再打瞌睡就失礼过头了。”

川上千秋应了一声,在三日月宗近走出门前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继续说吧,世人求爱又如何呢?”

该回答的是数珠丸恒次,长发蜿蜒委地的付丧神神情平静,一向紧闭的眼睛却微微睁开一线:“世人求爱,刀口舐蜜。”

三日月宗近的脚步停了停,随即掀起竹帘。他转过拐角就不再前进,坐在回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光落在他的眼帘上,三日月宗近觉得眼前是微微的红色,温暖、柔软,恍惚却想起梦中的大火。

“……在想什么?”

三日月宗近听见身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女孩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就算不睁开眼睛,他也想象得出女孩现在的样子,端正地坐在回廊上,漆黑的长发流过肩头。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什么。”

——————TBC——————

忘了我这个爬墙的人渣吧。不想写了(…)

【此世寻常】夜话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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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翻了第八次身,仰面平躺在柔软厚实的床褥上,注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月光从窗外流入室内,像是一条渐渐漫开的河流,到她身上时变得极其柔软又极其浅淡,却在她的眼睛里镀上了一层薄膜一般的月色。看年纪她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精力旺盛但也需要足够的睡眠,白天和付丧神甚至庭院里误入的野猫一起玩得像个疯丫头,到了晚上沾枕头就能睡着,但她现在意外地睡不着,不仅没有困倦的感觉,甚至觉得很精神。

审神者犹豫了几秒,向着另一侧翻了个身,手肘着地撑起身体,试探着戳了戳身边付丧神的肩膀。

没有回应。三日月宗近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浴衣宽松的襟口也微微起伏,透过缝隙隐约看得见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他闭着眼睛,神情平和,睫毛在月光下简直是根根分明,嘴角又隐约有些阴影,看起来仿佛含笑,有种异样安详的美感,像是在水晶制成的棺中沉睡千年,见到他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上前,生怕惊扰了千年以前的美丽。

他确实应该睡得这么安稳,审神者是个不省心的孩子,本丸也是个不省心的本丸,审神者更像是一个象征,证明这个本丸是有主人的。前任的审神者杀伐决断威严森寒,最常做的事情反而是站在高处俯瞰本丸,漆黑的长发在风中吹起又垂落;现任的审神者却还是个孩子,不自觉地会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大部分的事务就推给了近侍。三日月宗近从未抱怨过,提笔在公文上批注的字体流畅优雅,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笑意盈盈,眼睛里倒映出碧空如洗,但就算是付丧神也没有那么好的体力能在如此重压下时刻保持精力旺盛。

但是以审神者的年纪,她还不懂得体谅,就像她不知道如何从三日月宗近的微笑里解读出真正的意思,所以她手腕用力,推了推付丧神。

三日月宗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他朝着审神者的方向侧身,试探着伸手摸到了女孩的肩头,浴衣的大袖落在她身上像是翼护。付丧神的睫毛轻轻颤动,一瞬间露出一线微微的蓝色,下一秒又被垂落的睫毛遮住,他在审神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唔……睡吧。”

“……我睡不着。”审神者低低地说。

三日月宗近没有听清,他按照固定的节奏在审神者的背上轻拍,呼吸渐渐平稳。

“我睡不着。”审神者又说了一句。这次在她背上轻拍的节奏明显变慢了,显然三日月宗近在渐渐入睡,或者说他刚才就没有完全从睡梦中脱离,只是下意识地哄着身边的女孩。审神者动了动,抬手攀上付丧神的肩膀,把脸凑近他敞开的领口,鼻尖抵在肌肤上时闻到了淡淡的香气,微寒微苦,恍惚是大雪中的梅花。

审神者忽然张嘴咬了一口,尖利的犬齿在付丧神的锁骨上留下浅浅的两个点。

“唔……”三日月宗近皱了皱眉,小孩子不知轻重,一口咬下去痛得他的睡意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睛,眼瞳里的新月泛着微光,“怎么了?”

审神者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眨动时倒又有些乖巧的味道:“我睡不着。”

“哎呀,这可真是……”三日月宗近轻声叹息,气息吐出去又变成了微微的笑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的牙印,再伸手在审神者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语调温和,“睡不着就咬人啊……听起来像只小野猫呢,哈哈哈。”

“我就是睡不着。”审神者鼓起脸颊。

“哈哈哈,生气了吗。”三日月宗近在审神者鼓起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女孩的肌肤细腻,脸颊上是孩子特有的柔软滑腻。他用指腹摩挲,拉开了和审神者之间的距离,微微低头,“唔,那么小姑娘现在想做点什么?”

审神者皱了皱眉,诚实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就快些睡吧。”三日月宗近又叹了口气,在审神者背后轻轻拍了拍,再开口时忽然又有些戏谑的味道,“唔,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审神者忽然坐起来,向着三日月宗近展开双臂,她背着光,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身形,从线条漂亮的颈部一直到渐渐收紧的腰,她在渐渐发生细微的变化,让她从纯粹的孩子去倾向更成熟的方向。她已经可以撑起那身浴衣了,肩膀和布料恰巧合衬,指尖从大袖中探出,不再是偷穿大人衣服一般的空空荡荡,连胸口都有了略微的起伏。她向她的爱刀、她依恋的付丧神展示自己,简直有种自豪的感觉,但是那张脸上仍然是稚嫩的,眉眼间的稚气清晰可辨,脸颊圆润,就让那种自豪的神情显得有些好笑。

审神者仍然是个孩子,幼稚、天真,不知世事。

“好好好,小姑娘也长大啦。”三日月宗近配合地点点头,信手拍了拍身边,“睡吧。”

审神者乖乖地收手,躺到了付丧神的身边,把被子拉到胸口。折腾了这么久她也有点累了,或者说之前压抑的睡意终于找着了机会反扑,她凑近三日月宗近,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浴衣布料感觉到了微微的暖意,微微跳动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心。她轻轻地说:“所以我说喜欢你,也不是骗你的。”

“我知道。”三日月宗近微笑着拍了拍审神者的后背,低头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于是审神者安然地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三日月宗近放开她时她也没有醒过来,甚至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三日月宗近撑起身体,注视着身旁睡着的女孩。审神者绝不是个乖巧的孩子,但她睡着的时候又显得很安稳,肌肤白皙嘴唇红润,像是故事书插画里那样的孩子,在祝福的环绕里安睡,等着第二天被唤醒。她的手上戴着青金石的手链,那是三日月宗近送给她的礼物,戴上手链后这个孩子的回应是抱住付丧神,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神情是孩子才会有的欢喜。那时三日月宗近就知道这个孩子远远没有长大,她还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快些长大吧。”三日月宗近看着女孩时神情温柔,垂落的睫毛上镀着薄薄的月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万千风华,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眼泪落下来。看着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低头在审神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声音轻柔,含着微微的笑意,“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小姑娘。”

——————FIN——————

短打,本来应该是儿童节发的,拖到今天。也不知道还能写多久,我的心不在这里了,写到哪里算哪里吧(…)

这篇的审神者确实还是个孩子,我的设想是12ー14岁的这个区间,现在这个孩子还不知轻重而娇纵,因为受人宠爱,但是等她长大的时候,她会比前任的审神者更加森严更加寒冷,和她对视都像是一场隆冬的大雪。那时三日月披着披风去往本丸最高的地方,审神者回过头时眉目生寒,三日月忽然觉得遗憾。

不过写不到那里了(…)

感谢阅读。

【此间月明】醉饮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ooc/私设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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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原朝凉坐在回廊上,垂首看着放在膝上的东西,漆黑的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精巧的鼻尖,面部的轮廓在长发遮掩下若隐若现。她注视着膝上,垂下的睫毛上镀着一层月光,神情平和安定,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坐禅或者悟道。但在她膝上的东西根本和悲悯之类的词搭不上边,那是两把长度不一的刀,长的那把约一尺三寸,短的约八寸四分,刀面光亮,刃文清澈如流水,稍稍翻转就能清晰地倒映出菅原朝凉的面容。

刀都是好刀,打造它们的刀匠世代延续,接下委托后按照不传的秘法一锤锤敲打出碳和铁的平衡,据说这样打造出的刀凝聚了刀匠捶打时的力气,挥动时风雷赫赫。但是由审神者握在手里的刀绝少有出鞘的机会,他们佩戴名匠打造的刀作为显示家底厚实的装饰,表明此战的决心,但站在他们身边的付丧神无一例外由倾国名刀中化身,付丧神有天生的战术和技法,哪里还轮得到审神者出刀呢?除非那时审神者孤立无援,手中只有贴身的佩刀。

菅原朝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短刀的柄,指尖和掌心极其缓慢细微地移动,调整着最适合握刀的姿势,同时呼吸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每一次吐息都平稳均匀。她闭上眼睛,用指尖摸索着位置,在脑中一寸寸勾画出短刀,从切先一直到镡,然后是正在手中的刀柄。这是寻找契合点的方法,传说中运刀的武士都以近乎冥想的方式寻求和刀的贴合,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刀和手紧紧相扣,刀就像延伸出去的一截肢体,锋利坚硬却运转自如。菅原朝凉当然不是要达到这种水准,何况从描述来看传奇的成分已经压过了写实部分,她只是觉得不安,走在路上时没来由地会觉得心慌,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回廊两侧的树木轻轻摇曳。

溯行军又袭击了数个本丸,袭击的方式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但是又无法从被袭击的本丸之间找到明确的相似点。召开大会也摸不出什么头绪,唯一的成果是在时空转换中找到了交集,确定了可能是溯行军大型阵地的时间节点。主战派认准了那个点,认为那是绝佳的机会,迫切要求召集审神者;主和的坚称时空不稳定,探测结果未必准确,与其鲁莽前去还不如再等等。审神者之间也意见不一,每次会议都有人面带怒意率先离席。川上千秋倒是不受影响,仍然懒洋洋的,走动时踩着高跟鞋,娉婷袅娜像是一树繁花,难怪有人背后说她算不上最擅长作战指挥的,但论卖弄风情,一定是行家里的行家。

菅原朝凉忍不住去找过她,推开障子门就看见川上千秋慵懒地靠着堆叠起来的靠枕,刻意裁短的和服领口松垮,露出的颈部肌肤温软细腻,一双长腿随意地舒展开来。川上千秋的美恣肆得有侵略性,仿佛开到极盛的繁花,游人走过时那些绚烂的颜色浓烈的香气就扑面而去。她抬眼看向女孩,挑了挑精心描过的眉,眼睛深处透出极其瑰丽的红色。

“我猜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她坐起来,双腿交叠着放在了陪侍的烛台切光忠膝上,舒展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在他们弄清楚到底打不打之前,我懒得动弹。多出来的时间就开宴会吧,去年酿的酒也该挖出来了。”

一切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了。川上千秋取消了例行出阵的命令,只保留手合训练,顺手把前来催阵的狐之助用一只塑料袋挂在了门把手上,然后换了景趣,从地下挖出埋藏了一整年的烈酒,同时酿造新的装入坛中,整个本丸弥漫着隐隐的酒香。食材流水一样送上桌,用白萝卜和木鱼花炖煮出鲜香的牛肉汤、刀功细致油脂充盈的鱼腩、冰镇过的食器里盛放的白嫩蟹肉……或丰腴或清淡,配上烈酒都是让人赞不绝口的佳肴。喝到兴起时还有伴奏,鹤丸国永弹的琴承袭自爱姬夫人,小狐丸拨的三味线是敬献给稻荷神的曲子,川上千秋仰头纵饮,颈部线条优美如天鹅,放下酒就拿筷子敲着碗碟或者桌面,唱歌赞美在座的爱刀。汗不知不觉地渗出,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亮晶晶的,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一眨一眨透露出陈年葡萄酒的颜色。

菅原朝凉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宴会,川上千秋好像也不在意,开宴时从来不清点人数。于是菅原朝凉获得了整整一个晚上自由活动的时间,有时她紧贴着墙在走廊上漫步,月光漫过屋檐落到她身上;更多的时候她把刀放在膝上,低头注视着刃文沉默。她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贴近膝上的刀,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回廊是木质的,建筑之间彼此联通,只要踩上回廊,就能沿着曲曲折折的路走过每一间和室的门口。为了保护木结构,在回廊上行走的人都会自觉脱鞋,白袜或者赤脚踩木头本不该有多少声音。但是菅原朝凉听见了清晰而紊乱的脚步声,轻重不一,甚至远近都有些微妙的差距,简直像是跌跌撞撞。

她缓缓睁开眼睛,掌心仍然按在刀柄上,让人觉得如果来者不善,她会直接把短刀掷出去。人影晃过拐角时菅原朝凉皱了皱眉,忽然又舒展开,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露出一种无可奈何到不知道该如何控制的表情。

脚步踩得那样凌乱的是三日月宗近,在菅原朝凉的印象里身着狩衣的付丧神举止有度进退自如,优雅如同平安朝的贵族活生生站在眼前,但他现在在木回廊上走得歪歪扭扭,偶尔还需要扶一把墙面或者柱子,狩衣大袖上的流苏晃晃悠悠,发穗也晃晃悠悠。走近菅原朝凉时付丧神的脚步停了停,抬头露出那张端丽的脸,淡淡的红晕从眼尾飞开,眼睛里泛着盈盈的月色。三日月宗近单手扶着墙,像是想要俯身,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里水光潋滟:“唔……小姑娘。”

“……有什么事吗?”菅原朝凉把短刀和胁差收进刀鞘,迟疑了几秒选择把刀放在柱子旁,起身向付丧神移动几步,“怎么了?”

“没什么。”三日月宗近摇摇头,放下扶着墙的手,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小坛酒,“他们托我去拿酒……哎呀,居然让老爷爷去做这种体力活……”他含笑说着抱怨的话,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笔直挺拔,反而像是繁花将倾。

……喝醉了。

菅原朝凉沉默了几秒,快步追上去,绕到三日月宗近身前,抬头看着他:“我帮你拿吧。”

“唔……”三日月宗近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有点头或者摇头,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眼中的新月因为醉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雾或者云,月亮含羞躲在其后,透出的月光就多带了几分水汪汪的柔情。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视线有些涣散,显得更为温柔,简直有种深情款款的感觉。就算知道对方醉得恐怕分不清东南西北,菅原朝凉还是抵挡不住这种注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三日月宗近却忽然向她倒来,一瞬间仿佛玉山倾倒。他松了手,酒坛翻倒,滚出去一小段。

菅原朝凉伸手去撑,但是成年男人的体重不是她能支撑的,她被压得跪在了回廊上,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不再被压下去,双手抵在三日月宗近肩上,付丧神的下颌几乎放在她肩头。她闻到三日月宗近身上的味道,酒香馥郁深沉,在深处藏着一点点微寒微苦的味道。喝了酒以后三日月宗近的体温升高,双方的脸颊贴得很近,热度一点点传到菅原朝凉脸上,弄得她不知道该如何进退。她轻轻推了推三日月宗近的肩,声音低低的:“……起得来吗?”

“唔……起得来,尚且不用担心。”三日月宗近叹了口气,带着酒香的吐息落在菅原朝凉颈侧,女孩细腻的肌肤上立刻浮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他一手放在菅原朝凉身侧,一点点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扶了扶额头,“哈哈哈,真是老爷爷了,喝了些酒就醉成这样,小姑娘多担待些。”

“嗯……”菅原朝凉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含糊其辞地点点头,“那起来吧。我……”

“说起来,小姑娘想喝些酒么?唔,搞不清来了没有……不过,哈哈哈,无妨无妨,这酒是新开出来的,不会比之前的差。”三日月宗近像是没听见女孩的话,自顾自地给她推荐酒。他伸手在身摸了摸,酒坛滚出去之后根本摸不到,在他手下只有坚硬冰冷的地板。付丧神低下头,额发和流苏一同垂落,摸索了一会儿以后他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伸手放到了自己身上,从胸口一直按到腰侧,像是要从自己身上找出酒来,“在哪儿呢……哎呀,找不到了,这可真是……”

菅原朝凉忍无可忍地伸手从一旁把酒坛捞过来,放在了她和三日月宗近之间:“在这里。”

“哎呀,在这里呢。”三日月宗近伸手搭在酒坛口上,微微用力就揭开了泥封,他把酒坛往对面推了推,“尝尝吧。”

“这是你要带过去的酒吧。”

“无妨无妨,总会有人带新的过去。”三日月宗近含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非要经过某个人的手。”

菅原朝凉微微一震,抬头看向三日月宗近。除了脸上漫开的红晕,付丧神神色自如,眼帘安然垂落一半,浓密的睫毛上镀着一层月光。她低头去看那坛酒,坛子不大,但足够深,其中的酒在月下呈现深葡萄红,馥郁浓烈的酒香拂面而来,只是吸入香气都觉得气管里烧起了一团火,无端多出几分醉意。菅原朝凉有些恍惚,她从那坛酒里看见了川上千秋眼睛的颜色,闻到的味道却不是那个美得如同繁花的女人独有的,在三日月宗近身上她闻到了相似的味道,那么也可以推断,那些在宴会上痛饮的付丧神,身上都会沾上这种浓烈的酒香。

女孩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双手托起酒坛,凑近坛口喝了一大口。酒入喉就有灼烧的感觉,一团火从口腔流经食道,一直烧到胃里,浑身都热起来,每个毛孔都舒服地被熨得舒展开,这时口腔里又泛起微微的甜味。菅原朝凉舔过齿列,又喝了几大口,她慢慢地熟悉熬过一开始灼烧般的刺激,然后那种刺激也就变成了喝酒的一部分。难怪三日月宗近这样推荐,难怪会在夜里派人出来取酒,这种酒确实是会喝上瘾的,喝的人一开始试探地伸出舌尖舔舔,后来就恨不得抱着坛子痛饮。

“别喝得太急,刚入口的时候有些辣呢。”三日月宗近微笑着说,“小姑娘以前喝过酒么?”

“没有。”菅原朝凉放下酒坛,抬手用手背擦去嘴唇上沾着的水渍。酒的效用上来了,她的脑子也有点发昏,还能认出对面的是谁,但是说话时少了很多分寸,脸颊和眼尾飞上醉酒的酡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女孩才有的明艳。她说,“你们每天都这么喝么?”

“嗯嗯,毕竟是难得的美酒,今年新酿的有些苦味,喝起来也少了点什么。总要在地下埋一年,明年这时候挖出来,才是刚才小姑娘喝下去的味道。”

“这样啊……”菅原朝凉回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刚刚喝下去的酒是什么味道,又低头啜了一大口,“这个味道吗……”

“就是这个,不同人喝起来还有些不同。”三日月点点头,“不过不必和别人说,觉得醉了不妨唱支歌散散酒气。”

“唱歌?”

“是啊。”三日月宗近又笑了笑,他真的唱起来了,声音低沉曲调回转。菅原朝凉晃了晃脑袋,她听不懂付丧神在唱什么,其实她清醒的时候也听不懂,三日月宗近唱的那支歌源自古代,经过语意和发音的变迁之后已不可解,后人只能摸索着尝试给出解释,能听懂的人早已化作枯骨。她想问,但最终只是靠在了其中一根柱子上,在歌声里喝完了最后一点酒。三日月宗近一直低着头,一下下敲着膝头,以此为节拍清唱,大袖起起落落,发绳上的流苏随着节拍震颤。他的声音在走廊上回旋,让人忍不住幻想多年的多年以前,五月时的梅雨淅淅沥沥,插在榻榻米周围的刀锋利寒凉。

一支歌唱完时三日月宗近恰巧打到最后一拍,掌心稳稳地敲在了膝头,大袖如同流云一般垂落,袖摆堆积遮住了手背,只留下一小截白皙的指尖,淡色的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他低头调整呼吸,一时又安静下来,听得见庭院里的风声。菅原朝凉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她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可言,凭着一时意气喝了一小坛酒,一开始还能支撑着说几句话,被风一吹,酒气涌上来,意识毫无反抗的余地。她睡得很沉,头朝着一侧微微偏转,看起来乖巧恬静,垂落的长发漆黑,像是鸦羽又像是绸缎。

三日月宗近轻轻呼出一口气,吐息里仍然带着凛冽的酒香,但是那双眼睛里的薄雾已经散去了,再度露出寒凉的月色。他仰头看向探出的屋檐,月光像流水一样从发顶淌下,在他的身体上流泻,走廊外的花开得极其繁盛艳丽,而他所处的地方空寂清凉。沉默很久以后付丧神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没带一把扇子,否则起来跳一段也无妨。”

“跳一段?”靠在另一侧柱子上的人悠悠开口,“我让你去拿酒,你在这里给人唱歌跳舞。”

“酒是为了尽兴,歌舞也是如此,那又有何妨。”三日月宗近缓缓起身,转过去看着对方,他脸上仍然留着微微的红,眼神却澄澈寒凉,刚才玉山将倾一般的醉意一扫而空,好像随时都可以拔出刀来,“现在要带过去的酒在你手里啊。”

“难道要我把所有的酒都一个人拖回去?”川上旬忽然站直了身体,神情一变,简直有横眉怒目之风。他把手里的酒向着三日月宗近丢了过去,沉重的酒坛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三日月宗近伸手稳稳接住,但酒坛的重量还是让他的动作滞了几秒。川上旬抱着另一坛酒,声音轻轻的,“喝这么多的酒,总感觉像是没有明天一样。”

“唔,酒好喝么?”

“当然。”川上旬莫名其妙,“酿酒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放在市场上那些醉鬼会循着香气摸过来吧。”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盛宴少有美酒难得,”三日月宗近闭了闭眼睛,淡淡的红色在眼帘上漫开,他含笑缓缓睁开双眼,“值得今宵醉饮,明朝战死。”

“……没错。我一直都无所谓,我是个'人偶',什么样的结局都能接受。”川上旬挠了挠眉毛,“你还能么?”

他没有等三日月宗近回答,拖着脚步往前走。川上旬醉得也不轻,冷风把先前压下去的酒意大幅地激了起来,他把浴衣的两边大袖挽了起来,裸露的肌肤反而微微泛红,让他觉得十分温暖。走了几步以后他抬手晃了晃:“差不多也要结束了。不用过来了,酒就留给你。”

三日月宗近看着川上旬晃过拐角,凌乱的脚步声渐渐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川上旬说得没错,月过中天,再是盛大的宴会也不会真的能欢饮达旦,琴或者三味线的伴奏渐渐消退,因为弹奏的人已经醉倒,会唱歌赞叹的人也已经沉睡。整个本丸都安静下来,三日月宗近所处的地方尤为安静,风把灌木吹得乱七八糟,枝条无法再负担开到极盛的花,那些花整朵整朵地掉下来,像是落在地上的头颅。付丧神缓缓地吐息,再次坐了下来,扯下木杯,打开酒坛的泥封,馥郁的酒香扑面而来,熏得他脸上稍稍褪去的红色又浮了起来。

木杯沉进坛内舀了满满的酒,三日月宗近看了杯子一会儿,忽然仰头一饮而尽。

——————FIN——————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前半部分,写的时候非常顺畅,轻松地把几句简短描述的话扩展开。读的人是什么感觉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但我就是要夸一下自己(…)

感谢阅读。

【乙女向】24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架空paro

*ooc

*审神者有姓名表现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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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如果你面前有一面墙,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尽头,那是什么?*




01

我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着尽可能吸入更多空气,夜间微凉的空气不断压入肺部,把我从濒死的窒息感中拉出来。眼前一片黑暗,我忍住尖叫的冲动坐起来,伸手在身边胡乱按压,掌下的触感柔软厚实,摩擦过掌心的纹路细腻像是棉质的床单。压在我身上的东西是差不多的触感,我拉起一块凑到脸前面,闻到的味道一半是太阳暴晒后的被单,一半是卧室常用的清淡熏香。身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腰腹部感觉到略微的压力,我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摸到的是近似肌肤的触感。

那是人的手臂。

“开灯。”我用力把被子和那只手臂一起推开,发出了指令,但是房间里仍然一片漆黑,控制房间的智能系统没有做出任何说明。在我身边的人靠近一点,那只手臂又放在了我身上,我把手臂狠狠推了下去,“开灯……开灯!回应我!”

灯亮了,然而并不是以往快速无声地发亮,灯亮之前我听见了微弱的脆响,让我想起小时候去的博物馆,那时有个小小的展厅一片漆黑,走进展厅就能听见一声脆响,然后展厅亮了起来,系统以温和的声线开始解说。这本该是旧时代的东西,我却在博物馆以外的地方看到一系列的操作,就像我本该死去,却坐在床上颓然地看着自己膝上的被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柔软温热,怎么摸都不像是已死之人。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腹部,在我摸到之前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脸上,下颌上的力度让我抬头去看那个方向。

接触我的人也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近乎关切和担忧之间。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点点凑近我,直到额头几乎相抵。他摸了摸我的脸,语气温柔:“是做噩梦了吗?不必害怕,我……”

后面说的话我都没听清,我只听见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低沉、温柔,尾音里含着微微的笑意。

看着那张漂亮过头的脸,我终于崩溃了,尖叫着把他推开。那一下我用尽了全力,三日月被我推到了一边,但他仍然握着我的手腕,我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往相反的方向扯,指甲在他手臂上留下鲜红的抓痕。三日月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就把那只手狠狠扯下来,靠近时我就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推他踢他,身体像是得了癔病一样剧烈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我觉得三日月也疯了,因为就算我这样,他始终握着我的手腕,不断地试图靠近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说在我的观念里时间已经变得不重要了,谁会要求一个死人去计数时间呢?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三日月靠近我。

到最后我用尽了力气,肌肉反馈给我酸疼的感觉,我还是没能推开三日月,他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我,低头抵在我的肩颈处。我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和我一样剧烈,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抓痕,有几道渗出了细细的血丝。他明显累了,声音低沉得让我想起伤痕累累的野兽:“发生什么了吗?小姑娘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放开。”我低声重复,“放开。”

环在腰腹部的手松了松,我直接扯开更多的空隙钻了出去,下床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推开卫生间的门,反手把门关上,门撞进门框里发出闷响。我单手扶着门板,深呼吸几次才敢转头看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的人穿着宽松的睡裙,漆黑的头发垂落,大概是因为之前剧烈挣扎的缘故,脸上有点红晕,反而显得气色很好。我转过身走近镜子,对着镜子撩开了睡裙的下摆,一点点卷到胸口,露出的腹部平坦柔软,没有任何伤口。我松开手,垂感出色的布料立刻垂了下去遮住身体,我摸到水龙头,试探着转了转,水流冲了出来。我撩起一把水,闭上眼睛凑近掌心,然后抬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极其熟悉的脸,冰冷的水珠从脸上滑落时竟然像是泪痕。

我擦干脸上的水,按照之前的路走出去。三日月还坐在床上,他低着头,靛青色的发丝凌乱地垂下,身上的睡衣也乱七八糟,扯开的领口露出颈下白皙的肌肤和笔直锋利的锁骨。在我印象里他成年以后就再没有这种狼狈的姿态,他永远衣着得体举止优雅,脸上笑意盈盈,好像天下没有能为难他的东西。

“抱歉刚才失态了,先生。不论答不答应我都只能这样称呼了。”我开口的时候他惊讶地抬起头,我看见他紧紧抿着嘴唇。我走近一点,抬手放在胸口,“我——应该说这具身体,是谁呢?”

男人睁开了总是安然半阖的眼睛,一瞬间我从他脸上看出了近似惊惧的神情,然后笑意又浮现出来,变成了我熟悉的样子。我想他是接受了我的提问,知道我并非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才再度露出微笑。原来那种笑容是给陌生人的,而真正的情绪他全部藏在心里。

“是我妻子。”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放松地坐在床上,之前所有的惊慌和担忧一扫而空,开口时就像是和我闲谈今天的天气如何,“那么你呢?”

“相叶。”我说,“我姓相叶。就这样叫吧。”

“三条。”

“那么我要开始说了。即使我要说的东西再怎么不可思议,也只能接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苦笑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们的世界也不一样。但我和她的脸是一样的,所以我猜我们是有什么联系,进而进行了某种交换。如果你想要你的妻子回到这具身体,就必须找到我自己的身体。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连你妻子的意识在不在我的身体里都还是个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看见自己的身体,别无他法。”

三条先生把手臂放在了腿上,双手在膝前紧紧交握,我看见他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关节泛起森然的青白色。他低着头,沉默很久以后说:“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说,“告诉我,你最后一次和你的妻子交谈,确保她当时意识清醒是什么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准备去洗澡,我问她今天累吗。她一直没有从浴室出来,我开门进去才发现她在浴缸里睡着了。”三条先生停顿了一下,我想他是在回想具体的时间。我耐心地等着,房间里安静得不可思议,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顿,“凌晨两点。”

我猛地睁大眼睛。





02

我把计时器扣在手腕上,调整时间后按下按钮,指针飞速地转了小半圈,数字显示屏上剩余的时间开始稳定地减少。三条先生的视线滑过我的手腕,我干脆把手腕上的计时器凑到他眼前:“这是计时。我判断我和你的世界时间速度是一样的,我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那么从凌晨两点开始,我的身体还能存在24小时,24小时后会被内置芯片彻底摧毁,你妻子的意识可能也会随之消失,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换不回来了。这具身体没有植入芯片,所以我没有对系统的控制权,只能用这种原始一点的设备了。”

“好,我明白了。死亡时间啊……”三条先生垂下眼帘,脸上含着微妙的笑意,我说不出那个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问出口未免冒昧,不过还是想问呢。”

“说吧。”我把入耳式耳机塞进耳朵。

“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是那样的反应呢?”

调整耳机位置的手下意识地僵了僵,停顿了几秒后我按住耳机继续调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漫不经心:“因为我被杀了啊。”

“凶手是我?唔……应当这么说吧,你原本的世界的我?”

我点点头。

“这可真是重罪啊……”三条先生似乎想说什么,停顿一秒后忽然闭了闭眼睛,“不,我还是不问了。人总是有些秘密的,小姑娘更应如是。”

“其实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就说了啊。这是事实,又不是秘密。”

没有追问,对面的人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他安静地坐着,我低头确认配件时总有种错觉,好像坐在我对面的人根本不存在,又好像是多年的多年以前,我坐在图书馆的地上翻书,对面也是同样坐在地上的人,只要我抬头就能看见他垂落的柔软额发,在他身后是大幅的落地窗,窗外金黄的银杏叶缓缓飘落。

然而现在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体是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顺便还把三条先生也带了过来,至于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当时在浴缸里放满了水,躺进去模拟这具身体意识清醒时最后做的事情,随着温暖的水逐渐漫过身体,体力仿佛溶解在了水里,我感觉到身体一点点沉入水中,水渐渐漫过脸颊和口鼻。窒息感中我陷入极度的惊慌,但我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眼前是半透明的蓝色色块。在那种绝望的境地里,我最后看见的是姿容端丽的男人,他眼中的新月微微颤动。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绝地中的幻象,据三条先生说我只是在浴缸里睡着了,他尝试着想把我抱出浴缸,忽然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就在我的房间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莫名烦躁,明明已经确认需要准备的配件全部齐全,却没有往常的安全感。我把头发扎在一起,站起来绕着房间行走,确认我对这具身体拥有完全的统治权:“我觉得我的思路是对的,浴缸和水确实是一种'交换'的媒介,但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意识交换,反而把身体带到了这里。我不确定我的身体是不是被交换到你的世界了……好吧其实就算还在这个世界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但是我必须去看一看,哪怕只是我的猜测。”

“危险吗?”

“……不好说。我们用芯片和人工智能系统来确保社会安定,每个地方都在系统的控制之下,那些机器会自动扫描芯片来确定有没有进入某个地方的权限。这具身体没有芯片,不会被扫描到,也就是说在系统的规划里这具身体是'不存在'的。这是个很难解释的悖论,反正就是系统模拟出的人格能明显分辨出来有个陌生人,但是她扫描不了芯片,在她的逻辑里就是不存在。”我停下脚步,“所以这具身体不会被系统攻击,也不能用系统的辅助功能。但是如果遇见的是自然人就完了,他们知道扫描结果就直接会觉得我是入侵者。”

三条先生沉默了几秒:“后果呢?”

“……反正就是死,至于怎么死好像不是很重要了。”我叹了口气,看了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我不是很建议你阻止我。现在我们还剩下不到18个小时,如果我之前的推测正确,时间到之后你妻子的意识会随着我的身体倍摧毁而毁灭,也就是说她死了;我也不确定我能找到我自己的身体,也许在过程中我就先死了,那么很惨,连这具身体都要被毁掉。你是她的丈夫,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你有权利支配她的身体,如果你不愿意冒这个险,我们现在可以试试能不能回去,如果时间到以后没换回来,我会自杀,这具身体还是完整的。”

三条先生没有立刻回复,他低着头,我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想坐下去看。我要做的只是等他的选择。我想我真是残忍啊,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对我来说从醒来开始到现在都是平白多出来的时间,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亏;但是三条先生不一样,他只是个普通人,本该幸福平凡地和妻子一起生活,却无故卷进这种倒霉事情。

“真难选啊……哈哈哈,我倒是从未想过,等到这种时候了,还得做这种难得要命的选择呢。”他站起来,忽然向我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他的神情温和,含着笑意,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期望、鼓励,还有隐秘的悲戚,“我和你一起去吧。还有,虽然我说这话未免不妥,但麻烦珍视这具身体,也珍视自己。”

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个耳机,伸手塞进他耳朵里:“我们有可能会分开,所以自己调到觉得舒服的位置。保持联系。”





03

我抓着三条先生的手臂,从水里爬出来,被浸透的衣服紧紧贴着身体,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风吹过时冷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直接坐在桥下的石板上,背靠着长满青苔的桥壁,口鼻里全是水腥气,让我怀疑这条河的水质是不是有点问题。三条先生看起来也没比我好多少,他的衣服比我厚,黏在身上也还不至于紧贴身体,只是隐约显现出漂亮的身体曲线,水珠不断地从发尖滴落,在水中打出一串串的小小涟漪。

“现在情况是这样。基本可以确定水是媒介没错了,所以再走投无路的话跳水就行,就能换回你这个相对安全点的世界。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少跳几次,我觉得我都快心梗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三条先生似乎想把耳机摘下来检查,我摆摆手,“不用检查了,那个是防水的,塞在耳朵里还能防止水流进耳朵。我继续说……咳,我觉得计划得调整一下,不过我还没想好……”

三条先生也抹了一把水,他直接把湿透的额发撩到了一边,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出来,对着光时新月浮现出来,让人心里微微一动。这张脸真是漂亮,就算我和眼前的人素不相识,我认识的那个人把刀刺进了我的腹部,但在这张脸的面前我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注视那双眼睛时平和安宁自生欢喜。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有点不自在,站起来拧干了衣摆,“我会好好想计划的!但是这也不是说想出来就能想出来的事情,给我点时间。”

三条先生忽然笑了出声,也站起来,脱下外套拧干后披在了我的肩上:“那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再想想你的计划。”

“你不着急吗?”我又打了几个喷嚏,赶紧拢紧外套。

“当然着急,但是想再多也没有,毕竟我不熟悉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来就不擅长交流,多说多错,只好沉默地跟着他往前走,一点点走过楼梯回到路面上。我身上湿透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不断地从衣角滴落。我觉得我看起来大概像个初次浮上人间的水怪,不自觉地笑了。

“怎么了?”三条先生的脚步停了停,微微转身时露出的侧脸轮廓明晰,一瞬间让我有些恍惚。

“不,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我摇了摇头,看着远处葱郁的树木,“我以前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情,浑身湿透地在街上走。我和……和他约好了出去玩,我特地挑了最喜欢的衣服,弄了头发化了妆,想了很久该去哪里、玩什么,连拍照站在哪里都想好了。但是我们见面的时候忽然下雨了,雨下得很大很大,伸手都看不清,我和他都没带伞,只能拉着手在雨里往回走,浑身上下都被雨浇得湿透。身上湿透其实很不舒服,我的妆也花得一塌糊涂,但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好,就在心里祈祷说雨下得久一点吧,千万千万不要停。”

“嗯,雨停了吗?”

“当然停了。天下哪有不会停的雨呢。”我叹了口气,“雨很快就停了,我们就各自回家,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天的大雨。”

“这样啊。”三条先生停下脚步,我觉得莫名其妙,往前走了几步,他却忽然转过身拦住我。他伸手替我拢好身上的外套,把我黏在脸上的几缕头发拨开,垂着眼帘就显得神色格外温柔。他说,“你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这种事情说出来有什么必要吗?”

“唔,说必要的话倒也没有……”三条先生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理由,隔了几秒之后漂亮的眉眼舒展开,笑意盈盈,“但是我想听。”

“……为什么你这么理直气壮?”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的想法,“你赢了。那我就开始说了。”




我和三日月四舍五入能算个很勉强的青梅竹马,他年长我四岁,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是块没发育的平板,而他已经是翩翩少年。我第一次见到三日月是在宴会上,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礼服,转身时耳侧那缕略长的头发悠悠地晃了小半个弧。四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三日月却垂着眼帘,神情堪称落寞,仿佛独自站在竹林之中,流水潺潺月光盈盈,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视线触及的瞬间三日月忽然微笑着向我举杯,姿态优雅至极,好像刚才那种寂寥都是错觉。

这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漂亮、优雅,眉目生春。

但我不喜欢他。那时我还只是受宠爱的孩子,不知道这天下有诸多无奈,也就不知道有时藏起情绪是更好的选择。我只记得三日月那个并非真心的笑容,笑意温和,眼睛里却是月光寒凉。

然而我们还是在一起长大,这似乎是家里的大人乐见其成的事情,他们的时间要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所以就把孩子放在一起消磨时光。三日月表现极佳,如果他愿意,他既可以是邻家的兄长,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条条街,在扑面而来的热风里替我拿着微微融化的冰淇淋;也可以是脱离家长规划的共犯,半夜帮我翻出阳台的栏杆,沿着墙边翻上屋檐,在屋顶上降低重心像是老鼠一样溜出去。

就像我们一点点熟识一样,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我们走的路突然分叉,然后一点点离得越来越远,最终分道扬镳再不复还。三日月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举止优雅言辞温和,也许我在长大的过程中受激素的影响曾经短暂地恋慕过他,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我们只是沉默地越走越远。

我最后一次和三日月亲密接触是某个夏末的晚上,我从仍然温热的风里嗅到了即将到来的秋天气息。我趴在三日月背上,单手提着我的高跟鞋,和他抱怨了很多很多,比如我也穿过几次高跟鞋可是为什么脚磨得那么痛,又比如我上次去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絮絮叨叨半天非让我给头发染色。我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三日月背着我往前走,像往常那样附和,声音里隐约含着笑意。

走到一棵树下的时候我忽然说不出话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尽了。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背着我的人,他现在在做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有没有遇见一个足以让他动心的人,我一无所知,三日月仍然是多年前那个含笑向我举杯的人,只不过当时他还是少年,后来他的肩背宽阔厚实。我提着高跟鞋不能伸手去抱他,只能慢慢地把下颌放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到他身上分明的肌肉线条和微微的热度,他发梢上的味道和衣服上的混合成一种微苦的香气,无端地让人想要落泪。

很久以后我说:“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嗯?”三日月大概没想到我会突如其来这么问,他稳了稳我的身体,继续往前走,“我可没有什么很远的地方可以去。倒是小姑娘,跑出去的几次我从来都找不着。”

“我又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那么我也不会去。”三日月低低地笑起来。我直直地看着前面,看见风吹开满树葱郁的叶片,月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之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从没完没了的说话变成了例行公事一样的问候,以前我看见一只松鼠爬上树梢都会忍不住和三日月说,到后来和他的短信翻来覆去也只是祝贺节日快乐。

直到上一次见面,算得上是久别重逢,三日月和以前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显得更端丽,举手投足都是成年男人才会有的感觉。他按照古代才有的礼仪给我泡茶,微笑着听我绞尽脑汁憋出的话,然后在智能系统例行自检的几秒内拔刀刺进了我的腹部。我最后看见的是他脸上盈盈的笑意,眼底月光寒凉,恍惚是多年以前。

这就是我的结局,荒谬、匆忙,像是多年前夏末的那场大风,无数的叶子在风里被吹起。




“讲完了。”身上的水差不多淋了一路,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抬手搓了搓鼻子,“我知道我简直就像个不可描述的智障,你想笑就笑吧。”说完我就安静地往前走,准备接受三条先生的反应,嘲笑也好安慰也好,我所说的都是故去的事情。

但是三条先生根本没接我的话,反而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计划想的如何?”

“……你这个人不讲道理,刚刚让我讲故事,突然又让我讲计划。”我晃了晃脑袋,几缕湿发黏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弄得我有点不舒服,“我又不是海豚,能把两边大脑分开来用。”

“哈哈哈,这话还真是可爱啊。”三条先生漫不经心地伸手,替我拨开了脸上的头发,“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着急,先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吃饭吧。饿着肚子行使的计划,想来也不会成功。”

“说得很有道理。”我顺杆往上爬,“那我们吃面吧。”

“唔……面啊。”三条先生沉吟,“这是有什么讲究吗,比如吃面能预祝成功之类的?”

“没什么讲究。”我说,“我喜欢吃。”





04

头顶的板坚实冷硬,手掌贴上去就摸了满手的水珠,我摸了几下确定位置,轻轻一顶,板被推开了,地上的光照进了地下的排水管道。我踩着扶梯爬上去,以一个介乎攀岩健将和抱杆胖猫之间的姿势翻到了地面上,转头看时三条先生也刚刚到地面上,他看起来倒是十分从容,不像是和我一起做贼从狭窄的管道口爬出来,反倒像是盛装参加什么宴会,门口迎宾的门童看他这个仪态会自觉上去引路。

“不好意思让你爬排水管道了。”我看他白皙的脸上飞着些许红晕,一看就是不擅长这种长途跋涉的运动。那张脸是熟悉的,那些红晕又是不熟悉的,在我印象里三日月虽然一直都是懒洋洋的,但他极其擅长这种事,从来都是气定神闲安然自若。我拍了拍头,让自己别想这种事情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地下管道不在系统扫描之中,这是最安全的方法,至少在管道里我们是安全的。不过我们马上就要不安全了,之前给了你一个手环,看屏幕。那上面标红的点都避开,机器扫描不用管,我们要找到我的身体。等系统自检的时候其他人的设备也会失效,那个时候再带出去。”

三条先生点点头,抬手触碰了一下腕上的手环,手环投影出小小的一块光幕,上面用蓝色标明了通道,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分布不一的红点。

“那个东西不是很准。”我扭过头直视前方,“自己凭感觉吧。或者你也可以跟着我,我判断的能力应该强一点。”

“嗯嗯,那么现在要去哪里?”

我也打开了投影,深吸一口气:“上面。”




我的判断对了,我的身体确实在我定位的地方;但我的判断好像又不太对,因为我的身体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准备好了看见我的身体被弃置在什么阴暗的角落等时限过后芯片自爆,突然给我一个洁净安和的环境我还有点接受不了。

房间的面积不大,其实也确实不需要多大,因为除了正中的一个台子,什么都没有。台子呈略宽的长方形,恰好够一个人舒服地躺在上面,可以自由地舒展活动手脚,鉴于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所以只安静地占了台子中央的位置,看起来就像块棺材底板。让我觉得比较惊恐的是身体的状态,我很难坦然地说出那具身体就是我。

躺着的尸体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白裙,黑发像是瀑布一样流泻,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安详平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的脸上也能露出这么乖的表情,配合这身干净的白裙,哪里像是被人谋杀,简直像是等着被王子吻醒的公主。在我的身体周围摆放了很多花,绣球、铁线莲、木槿、翠雀……无一例外的蓝色系,这些本该开在不同地点不同季节的花以插花一般的排列方式摆在那具身体周围,深深浅浅的蓝色错落有致,仿佛被精心安排的花床。更可怕的是连头发上都绾进去一枝桔梗,在此之前我紧紧贴着门墙,亲眼看见三日月把那枝花插进尸体的发间。

如果说我当时看见我的身体处于这种环境里是惊讶,那么我看见三日月走进来的时候就是惊恐。我尽可能屏住呼吸缩在门边,透过门的缝隙看室内的情况。这个动作很危险,我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太想知道他会对我、已经死去的我做什么。

三日月在台边坐下,轻轻捞起我的身体,动作温柔,神情平和安然,替尸体梳理长发时堪称深情款款,他甚至把脸颊轻轻贴在已经僵死的脸上,垂眼微笑时自然得像是和爱侣的耳鬓厮磨,然而在他怀里的是一具距离死亡时间将近23个小时的尸体。说得逾越一点,我觉得一般人对结婚时长超过一个月的妻子都没有这种做派,柔情蜜意简直让我背后发毛。幸好三日月抱了一会儿就松手了,不然我觉得我会当场崩溃。他把尸体放回台上,稍微调整了一下摆放的方式,把带来的桔梗花绾进了尸体的头发里,我注意到他甚至还贴心地撩开那些碎发,把裙角袖口都整理好以后才从台边离开。

“……什么都别问。”我站在台边茫然地看了看我自己的身体,再茫然地看了看三条先生,“动手吧,把我的身体带出去。”

三条先生应了一声,看起来和我一样茫然。

我拂开台上一侧的花,尽可能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尸体死而复生坐起来的样子。我托着我的身体,我想这副场景在外人看起来一定很古怪,我自己反倒没有多大感觉,明明托起的是自己的尸体,心里反而十分平静,还有闲心抚平白裙上细微的褶皱。我示意了一下,三条先生会意地上前抱起尸体。我快速地把带出来的白裙套在自己身上,之前穿在身上的衣服紧窄短小,被白裙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从尸体的发间抽出桔梗,缓缓地插在自己发间对应的地方。我面前没有镜子,其实我也不知道看起来效果如何,但这个动作让我觉得安心,仿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扶了扶花确定不会掉出来,抬头对着三条先生微笑,“有件事情就告诉你吧。”

“但说无妨。”

“其实你都猜到我有事情瞒着你了吧。”

三条先生点点头,垂眼时睫毛温柔地垂落:“但是你不想说。”

“现在我想说了。我之前说我和他是慢慢分开的,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们决裂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真正的原因是,”我看着三条先生,一字一顿,“我害死了他的未婚妻。”

我看见他抱着尸体的手紧了紧,一秒后又放松下来,语气漫不经心:“……是吗。”

“那个女人是莫名其妙出现的,也许是他家里决定的,也许只是我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订婚了。我恨那个女人,就算她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我知道哪怕没有她结局也不会不一样,我都恨不得她立刻消失。但是我没有机会,直到那天我和她一起出任务,中途遇到了小型爆炸,躲避的时候我的膝盖被弹片刺中了。其实没什么影响,我可以继续走,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膝盖废掉而已,但是我说我不能继续了,坐在安全区等人救援。她就自己去了。没过多久她发来了求救的信号,”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个森寒的声音慢慢说起当时的结局,短促的一句话,像是藏了经年的怨恨,“我掐断了。”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时候,我一直刻意回避的事情终于被我自己重新提到眼前。那时我坐在破败的砖块之间,靠着半堵焦黑的墙,三日月就站在我眼前,向我微微俯身。

“膝盖受伤了啊……”他垂眼扫过我膝上的伤口,语调平和,“所以不去救她吗?”

我看着三日月,在他总是含笑的脸上发现了隐藏的悲痛,一直以来都十分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只要扒开那道极其细微的裂纹就能窥见他的内心。他哪里还是那个能在视线交错的瞬间笑得无可挑剔的贵公子啊,原来喜欢的人死掉的时候,三日月也会悲伤,就像丢了玩具的孩子,又像失偶的孤狼。那一瞬间我只觉得畅快,想要大笑又想要落泪。

我咽下口中的血,微笑着说:“我故意的。”

“小姑娘啊。”三条先生轻声叹息,“你真的是故意的吗?”

“……不重要了。”我说,“按照我之前我说的方案做,然后就等吧,我会说下一步怎么做。保持联系。”

三条先生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也微笑起来,笑得非常好看:“我明白了。”

“虽然我不是很在乎我都死掉的身体怎么样,我也还不知道交换的机制,但我不确定损坏以后还能不能交换,所以为了你的妻子也请你轻一点。还有,”我最后摸了摸尸体的脸颊,“再见。”

三条先生微笑着回复:“再见。”

得到回复后我立刻转身往外走,到这里已经没必要再在一起了,剩下的事情我会一个人完成。





05

出去以后我只赌了一把,就是从三日月办公室前走过。我故意走得像是散步,靠近窗的时候装作无意地回过头,耳侧的头发软软地扫过露出的颈部。这件事情我做得很熟,或者说女孩就是有这种天赋,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在茫茫人群里看见自己想要见的人。视线交错的瞬间我笑了一下,短暂的几秒内我看见三日月完全睁开眼睛,明显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然后我躲到了楼梯间的拐角阴影里,打开投影屏,尽可能屏住呼吸,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赌他会追上来还是率先去查看安放尸体的地方。我紧紧盯着屏幕,屏幕上标记了三日月的红点向着我的方向移动了一截,最终还是折回了相反的方向。

我赢了。

我瞥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还有四分钟,够我听一支歌了。

我调整了一下耳机,摸到了开关。

「Been given 24 hours to tie up loose ends」

“还有24小时来让我善后,”

我关掉投影,马上例行自检会开始,没有人会走楼梯,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我站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确定手脚活动没有问题,再度扶了扶花以免掉下来。

「No time to sit down」

“无暇停歇,”

我闭了闭眼睛。

「Just want to run and run and run」

“我只想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

我睁开眼睛,开始踩着楼梯往上跑。只有这条路可以通向我要去的地方,只有这里是安全的,但是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三日月折回那个房间就会发现我的尸体不见了,他一定会按这条路追上来。

「I'm not messing no I need your blessing」

“这并非戏言,并非戏言,我需要你的祝福。”

“收到请回复。”我打开耳机的通话频道,调试后这个频道只有一个人可以接收,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藏在我事先确认的地方,怀抱着我的身体。听到回复以后我抬头看着盘旋的楼梯,继续说,“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但是我只能说一遍,千万记住。好了,开始。”

「And I can't believe how I've been wasting my time」

“难以置信我是如何蹉跎了光阴。”

跑着跑着我有点累了,扶着扶手往上跑时明显放慢了脚步。我很少这么跑,毕竟有电梯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多花力气。但我现在别无选择,每次跑过窗台时我都会下意识地向外看,看见外面靛蓝的夜幕和闪烁的群星,人工智能系统的荧蓝色在渐渐消退,像是天地浩瀚鸿蒙初开,星月第一次浮现光辉。

我忽然发现我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好像没有太多的恐惧,我只是遗憾我蹉跎时光。

「In just 13 hours they'll be laying flowers」

“在十三小时后献上鲜花,”

绕过倒数第二个拐角时我拔下发间的桔梗放在了扶手上,顺便低头看时已经看见了人影,来人远比我矫健,跑上楼梯的速度比我快得多,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I'm not alone, I sense it, I sense it」

“我并不孤独,我有这种感觉,我有这种感觉。”

我翻身坐到了天台的围栏上,晃着腿看着走上来的人。姿容端丽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枝桔梗,难得没有笑意,我说不出他是什么表情,只看见月光流过靛青色的发丝流在他肩头,一瞬间像是多年以前。

「In just 8 hours they'll be laying flowers」

“在八小时后献上鲜花,”

我向他露出微笑,轻轻地说:“你是来为我的葬礼献花的么?”

我翻下了围栏,失重的瞬间风灌进了白裙里,我感觉到身上的织物被风吹得鼓鼓的,皮肤和夜里微凉而潮湿的风接触时居然无比畅快,让人想要放声唱歌。我的身体不断下坠,我听见耳畔呼啸的风声,但我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断上升,去向真正自由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计划,让三日月误认为死而复生,在拖延的时间里我的身体会被放到楼下环绕的大湖里,在那里有足够的水作为媒介。

接触到水的瞬间我听见一直在倒计时的手环发出时间到的提示音。我闭上眼睛。

「On my life, it's over tonight」

“为我的人生,一切将于今晚谢幕。”

——————FIN——————

*最初看见类似的语句是在叶胜口中,查了一下,原话应该是出自刘慈欣的。

引用的歌词和标题都来自《24》。

这个脑洞本来不打算写的,完全是因为听了24这支歌,觉得作为BGM会很合适,就硬生生撑着写下来了。其实原意只是想写最后一节,女孩听着倒数生命的歌,毅然决然地奔赴死亡。

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感情流露(…)因为是文本,没法很好地区分,所以人称其实有点问题,很多地方读起来很拗口。全文大约一万多字,写了很长很长时间,期间无数次想放弃,最后忍住了,就变成放飞自我的自我满足(…)所以主要是跑剧情,有关三日月的描述变少,大概已经不怎么乙女了(。)

感谢阅读。


【车向】相思寂寞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R18

*超雷玛丽苏总裁paro

*ooc

*第一人称

————————

补档

————FIN————

是之前被举报过的某篇,之所以判断被举报是因为莫名其妙接到了屏蔽信息,而当时除了一个链接和文前警示一无所有。

当时说不会补档,但是已经在做换停车场的工作,就顺便补一下。仅仅作为补档,前篇纯剧情可以戳头观看,做个链接太累了(…)

【乙女向】秘密关系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现代paro

*ooc

*略微ntr倾向/非1v1/触雷注意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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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顾客放在收银台上的是罐装的红茶,搭在罐口上的手骨肉匀停肌肤白皙。和我上次见到他时不同,那件黑衬衫的袖子没有扣在手腕上,反而挽起一截,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机械腕表的指针沉默地一点点转过表盘。

“盛惠200日元。”扫完码以后我抬起头,面前的男人在一个月之前和我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微微泛蓝的眼睛,就算隔着眼镜镜片,那双漂亮眼睛的杀伤力已经略有削减,我仍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羞涩,连脸颊都微微发烫。我看着三日月,努力忽略掉他脸上略显促狭的笑意,“今天也是茶啊。嗯,不考虑一下咖啡吗?”

三日月从善如流地微微低头,把视线放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架子上摆放着速溶咖啡类的饮料,经常有加班途中休息的上班族从附近的写字楼急匆匆地跑到这里来买一罐,边喝边跑回去继续工作。和那些急需咖啡提神的人不同,至少在我经手的交易里,三日月从来没有买过咖啡,他像是对咖啡没什么需求,每次买的都是罐装的茶饮料,只不过有时是红茶,有时又是绿茶。

看着他认真地挑选,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这样的深夜,我低头扫过罐子上的条形码,纯粹是因为太过无聊而出声调侃:“您的选择很健康,忍不住让人想您会不会坚持早起晨跑。”

“嗯嗯,我确实会。”回答我的人声音温和,仿佛含着隐隐的笑意。我诧异地抬起头,看见的那张脸漂亮得能让人初见就心跳加速,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见钟情。他继续说,眼睛里含着盈盈的笑意,“哈哈哈,听起来很像老爷爷对吧?唔,我也确实不年轻了。”

那时恰巧有客人推开门出去,悬挂在门上的风铃轻轻作响,发出的声音清脆如同滴水。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瞬间仿佛在白沙黑石的河边漫步,抬头时忽然看见了一湾纯白的月光。

“哎呀,我对咖啡可没什么研究,有些为难呢。”三日月收回视线,再度注视着我时苦恼地皱了皱眉,“小姑娘有什么推荐吗?”

三日月的表情很自然,神情温柔眼瞳明亮,我反而有些近似害羞的微妙情绪,抬手装作擦汗时摸到的皮肤和我想象中一样微微发热。我拿起一罐速溶咖啡放在收银台上:“我觉得这个还可以,我不讨厌,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可以试一试。”

“那么再加上这个。”三日月用指尖在咖啡罐上点了点,看起来似乎对新的选择有点兴趣,但是结账之后却没有拿走,把那罐咖啡留在了收银台上,握着红茶往外走。

“咖啡——”我拉长声音,“这么短的时间也会忘记吗?”

“哈哈哈,就算是老爷爷,也不至于忘记掉啊。”三日月停下脚步,用另一种手拉开了红茶的拉环,回头时一侧略长的头发晃晃悠悠,隐约露出一小块之前藏在头发下的肌肤,“既然是你喜欢的,那就留给你吧。咖啡和茶混在一起可不行啊。”

我拉开了咖啡的拉环:“过来一下。”

“嗯嗯,舍不得我走了吗?”三日月折回收银台前,就算穿着坡跟鞋,我一样比他矮一截,他温顺地微微向我俯身,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线条明晰。他压低声音,“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我伸手撩开他的额发,注视着发丝下白皙的肌肤。

“唔,skinship吗?”三日月微微眯起眼睛,让人想起正在被摸毛的宠物猫一类的东西,“哈哈哈,可以可以,摸吧没问题。”

“你想多了。”我把指尖点在他额头侧面,顺着流畅的线条一点点向下摩挲,那里本来藏在发丝下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就隐约看得见淡淡的结痂,像是轻微擦伤之后留下的痕迹,“怎么弄的?”

“被发现了啊。前几天没注意,撞到柜子上了。”三日月说出的理由简直像是犯傻,但他说得坦坦荡荡,好像作为成年人还撞到柜子这种事情都不需要掩饰一下,反而让我觉得笑话他会显得狭隘。他又靠近我一点,隔着镜片我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弯月,“真是敏锐呢,不过似乎小姑娘在别的方面就没那么细心了。”

我懒得和他纠结“别的方面”具体是指哪里,反正不管陌生还是熟悉,这个人说话总是挖个坑再留三分,多说一句就有可能跳进他准备好的坑里。我示意了一下:“谢谢光临。”

“哎呀,这是赶我走的意思吗?”三日月做出近似委屈的神色,微微皱起的眉很快又舒展开,脸上仍然是一贯的笑意。他向我点点头,信手把红茶凑近嘴唇抿了一口,嘴唇上染着薄薄的水光。

在他转身离开之前我伸手拉住了系得松垮的领带,强迫三日月俯身贴近我。我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压了一下,舔到的是清淡微苦的茶香。

我松开领带,故意露出商业化的笑容:“这是赠品,先生。”

“那么,”三日月单手撑在了收银台上,再靠近时领带晃晃悠悠,压低的声音像是童话里诱惑人与之交易的魔鬼,“麻烦小姑娘再给我一份。”





在我说出价钱之前,两个面额一百的硬币就已经放在了收银台上。我把硬币放进一旁的钱箱里,抬头时姿容端丽的男人正握着罐装绿茶向我微笑。我猜三日月刚刚开完临时的夜间会议,如果是加班,他会把衬衫和领带扯松成相对比较舒服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紧紧贴合身体,领带恰到好处地卡住领口,袖口贴着手腕。他没有戴眼镜,据他自己的说法,本来就只是轻度的近视,戴不戴都没有什么影响,只是不戴的情况下,我能隐约看出他眉眼间略微的疲倦。

“注意身体。”我看着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发,“这里的伤好了吗?”

三日月大概没想到我会问他这种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诧异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间,短得让我以为那是幻觉,随即又变回一贯的温柔笑容。“是在关心我吗,哎呀,我很高兴。”他微微俯身靠近我,撩起一侧的头发,“不如小姑娘自己看看。”

上次我看见时那个位置虽然不至于有什么血渍,但是隐约看得见擦伤的淤青和点状的血痂,现在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长年藏在发丝下的肌肤比手指更细腻,肤色白皙如同上好的美玉。

“好得挺快的。”我说,“上次看起来有点惨,我以为要很久。”

“上次啊……”三日月重复了一遍,放下手搭在收银台上,又靠近一点,语气漫不经心,“小姑娘更喜欢上次我的样子,还是现在呢?”

“有什么不一样吗?”我觉得这个问题未免有些莫名其妙,听起来不像是三日月这样的成年男人会问出口的,反而像是还不知道该如何维系恋爱关系的高中生在没话找话。我看着他,“上次也好,现在也好,都是我喜欢的人。”

“哎呀,这个回答……”

“有什么不满吗?”我鼓起脸颊,然后刻意鼓起的地方就传来被指尖轻轻戳刺的触感,我把口腔里的气体放掉,三日月的指尖一直点在我的脸上。

“唔,这个样子……”三日月摸了摸之前一直按着的地方,指腹触感略显粗糙,大概是常年握笔摩擦出的薄茧。他含笑说,“有些像前几天看见的,嗯……视频里那只气鼓鼓的,吐了水以后又变平的河豚呢。”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时候所有近似害羞的情绪一扫而空,如果不是因为我现在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需要在心里默念“顾客是上帝”以及“我选的我选的我活该我活该”,我肯定已经暴起打这个男人了。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谢谢光顾,欢迎下次光临。出门的时候顺便帮我翻到close那面,我要下班了。”

“哈哈哈,甚好甚好。”三日月直接无视了送客的话,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玻璃门,又转过来问我,“下班之后要不要去我那里?”

我反手解开制服围裙后面的系带:“不方便吧。”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还挺近的。”三日月继续说,“虽然没什么可招待你的,但是烧些热水驱寒总不是问题。外面雨下得很大,夜里很冷。”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真的知道怎么谈恋爱吗,请女朋友喝热水这种话都能说出来。”我把视线移向门外,恰巧有车开过,我在车灯照出的光束里看见了密密匝匝的雨,地上的水坑里涟漪不绝。

除了仅仅触及嘴唇的亲吻,我和三日月没有再进一步的任何接触。诸多文学作品歌颂纯粹的爱,想要把爱与欲分离,但是事实上爱欲就是难分难舍浑然一体,我渴望三日月的亲吻、触碰,就像我渴望他忠贞不渝的爱。虽然我还在读书,兼职也只是便利店店员这样一个说不上能接触多少东西的职业,但我也不是什么不知世事的小姑娘,雨夜跟着一个成年男人回家,对方还是男朋友,会发生什么都不能说不合理。

我把围裙摘下来,轻轻地说:“好啊。”

这种安然的情绪只持续到我坐上三日月的车,我没有淋到雨,车里也很正常,甚至隔绝了雨声之后会给人一种安全感,但是关上车门的瞬间我无端地感觉到了危险。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如果非要下个定义,有可能是近似直觉一类的东西,隐藏在血脉之中,像是多年的多年以前依靠直觉躲避危险的先辈发来的警告。我坐在那里,背靠着座椅,莫名其妙地把腰背挺得笔直。

“嗯,怎么了?”三日月俯身过来替我系上安全带,抬头看我时眼瞳里浮动着微微的光,“不舒服吗?”

他抬手轻轻抚摸我的脸,手指干燥,指尖略微有些凉意,一点点地拨开黏在我脸上的发丝。三日月的动作很温柔,神情也和他的动作相符,平和安定,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我忽然觉得是我自己多想,也许只是太紧张了。面对这个人,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摇摇头:“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稍微喝点水吧。”三日月坐回去,从一旁拿出矿泉水递给我,“唔,不过我之前喝过。要是小姑娘嫌弃的话,那也没办法,哈哈哈。”

“为什么总是让我喝水……在男人眼里喝水包治百病吗。”我忍不住小声地说了一句。

在我手里的矿泉水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款式,包装普通,也没有什么可标榜的特殊卖点,和摆在货架上的唯一不同就是水量只有一半。三日月转动了车钥匙,车灯亮起,我看见前方瓢泼的大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变成水幕。雨刮器刮去一波水以后更多的水泼上玻璃,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隐约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来,两侧的树影摇曳。

我拧开瓶盖,嘴唇接触瓶口时尝到了淡淡的茶香。






睁开眼睛的过程对我来说居然很艰难,浑身上下反馈的信息都是倦怠,明明只是那样轻微的动作,但睁开一线都像是在忍受酷刑。光一点点渗入视野,我摸了摸身边厚实柔软的触感,应该是一张足够宽大的床。床安置的房间是我从来没有切实见过的宽敞,在我的想象里卧室是不需要那么大的,它的面积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偏小的会客厅,但是会客厅绝对不会有那种私密的设计。

我动了动身体,手臂和床单摩擦出细微的声音。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脸上,坐在床边向我俯身的是三日月,被雨水浸得模糊的光透进室内,我看得见漂亮的脸部轮廓,神情却在阴影里晦暗不明。三日月缓缓地抚摸我的脸,指腹从额头一直到嘴角,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轻柔,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但我总觉得很奇怪,明明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却觉得那些抚摸的动作不像是给一个活人,反而像是摩挲人偶或者宠物之类的东西。

“……我睡着了吗?”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低哑,“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吧。”

“嗯嗯,意料之中。所以把小姑娘抱上来了。”三日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拇指指腹压上我的嘴唇,脸颊附近垂下的发丝带着微光。

我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之后能看到的地方也有些不同,我注意到三日月仍然系着领带,袖口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紧紧地束缚着身体。我看着他,露出一点笑:“来买东西能解开,在家里倒穿得这样严实吗?”

在我嘴唇上轻轻抚摸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弃了那里,转而轻轻托着我的下颌,三日月的另一只手撑在我的肩膀附近,一点点压低身体,最后轻轻地吻在了我的嘴唇上。那样近的距离下我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像是冰雪又像是桦木。这算是一个清淡的吻,我觉得有点害羞就闭上眼睛,三日月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温热的呼吸随着发音落在我的耳垂上,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说:“我穿衬衫的时候,从来不会解开扣子。”

我惊慌地睁开眼睛,这时恰巧有人推门进来,漫不经心地合上了厚重的门,按在门上的那只手轮廓非常漂亮,挽起一截的衬衫袖子下露出小臂优美得恰到好处。他转身的有一瞬间我借着光看清了那张脸,就在那一瞬惊恐的感觉达到了极致,我清晰地感觉到心跳迅速上升,血液被心脏以一个极高的速度泵向全身,我甚至出现了想要呕吐的应激反应。

我撑起身体想要下床,但是只用手肘支撑身体的动作都像是已经耗尽了力气,疲惫的感觉占了上风,我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回原来的地方。

“哎呀,你好像吓到她了。”三日月伸手扶在我背后让我坐起来,他支撑着我的身体,微微低头来蹭我的脸,亲昵自然,语气也是相符的温和,“不必害怕,不会伤害小姑娘的。”

看着之后进门的男人一点点向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掌心下的床单被我攥起了一块。

“只害怕我吗?唔,这未免有些不公平吧,抱着你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呢。”他也坐在了我身边,握住我的一只手放到那张端丽的脸上,带着我的手指探入发丝之中。在额头侧面我摸到了和之前不一样的触感,光滑的肌肤上有些许不平整的颗粒,摸起来像是什么将要脱落的痂。他握着我的手,脸颊在我的手心蹭了蹭,微微眯起眼睛,“小姑娘放松些,像吻我的时候那样就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不听使唤,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不必害羞。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三日月'只是称呼而已,故而给谁都无所谓,毕竟我们的名字可不是这个。唔,听起来是有些奇怪呢,不过接受现实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呢,哈哈哈。”男人握住我的手腕,笑吟吟地说,“不过,还是要罚小姑娘一下。”

“随便接受男人回家的邀请呢。”抱着我的人亲昵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手背一松,我的掌心接触的不再是温暖细腻的肌肤,转而是手腕被人我在握在手里。我听见了金属的声音,转头看见一副手铐,正是手铐的一头扣在床柱上发出的声音。我惊慌地想要收回手,手腕上传来的压力却更大,握着手腕的人托起我的手,轻轻地在手腕上落下轻吻,那双眼睛里新月盈盈。

“真随便啊。”他说,“……坏孩子。”

手铐卡住了手腕,一声脆响。

——————FIN——————

然后就abxhfuebwjaodjd了(……)

很清奇的梗,源自b站的一个壁咚视频,最后一个是满足m需求(?)的双爷。我没有特别的倾向,纯粹觉得好玩就写了(…)

大概是本体和alter(…)这样两个,设定是一模一样的双子,只是生活习惯有略微的不同,但是卷不卷衬衫袖子这种小事,正常人婶婶真的不怎么在意,也根本不会多想。alter反正是流氓系的黑,本体也没有很正常,不然也不会这样耍婶婶玩。给婶婶喝的水里有那种让人乏力的药,婶婶真情实感地给出了都好的回答,那么她就要被共享了,当然其实回答哪次更好也未必不是这个结局(…)

在变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x)

感谢阅读。

【城南公寓】充个电吗

*三日月宗近X审神者

*城南公寓企划paro

*ooc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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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台换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频道,屏幕上的人仍然没有解决矛盾,漂亮的女主角哭喊时颇有些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味道。我对这种热播的偶像剧从来不认真看,依稀记得之前的剧情是什么误会,至于接下来怎么解开误会我不感兴趣,就随手把遥控器放到了一边,靠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视线恰巧扫过坐在另一边的三日月。

虽然三日月对这种偶像剧似乎懂得比我更多,之前提起时他还在我惊恐的目光下说什么“年纪大了也要跟上潮流”之类的话——潮流是个比较虚幻的概念暂且不论——但他坐在客厅里不是为了追剧,只是因为这间公寓腾不出一个房间作为书房,从租下的那天起,他只能在把茶几当做书桌,写东西时几乎要伏在桌上。现在他没有翻看那些文件或者资料,黑色的胶框眼镜被随手放在了一旁,他微微低头闭着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不舒服吗?”

“唔,眼睛有点疼呢,可能是进了什么东西。”三日月抬起一只手擦过一侧的眼睛,声音漫不经心,“无妨无妨,继续做自己的事吧。”

“……眼睛?”我站起来,向着他的方向走过去,“是觉得痒还是痛?眨眼的时候有感觉吗?”

“是在关心我吗,哎呀,我很高兴。”

“……少说几句会比较好。”客厅的空间不大,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到了三日月身边,我在他边上坐下,“我看看。”

“唔,那就多谢小姑娘了,哈哈哈。”三日月倒也不遮遮掩掩,或者说他一直是大方自然的姿态,并不顾忌把自己展示给外界,无论是手握着红酒杯在宴会上行走,还是靠着地下车库的柱子紧紧捂住腹部的伤口。

我凑近一点。

应该说三日月天生就是一副好人的长相,眉眼秀丽,鼻梁挺直,就算他持刀杀人,被杀的人大概还要感慨一句他怕不是被人所迫。现在他乖乖地闭着眼睛,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一片阴影,这张脸配合他刻意挺直腰背的坐姿,简直有种怪异的乖巧感,好像他是什么热爱学习的好学生坐在课堂上,随时等着老师提问。

我轻轻吹了一口气,三日月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却没有睁开。

我说:“还难受吗?”

“还有一些。”三日月点点头,“再凑近一点看看吧。”

坐在他身边的情况下我很难再靠近,于是我干脆抬手搭在他肩上,撑起身体让自己比他略高一点,然后再低头拉近距离。我的呼吸应该是因为过近的距离落在了他脸上,我甚至能看见他细碎的发丝轻轻拂动。我屏住呼吸再靠近一点,在某个时间忽然看见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像是夜空又像是黎明,捧出的那弯新月里有我小小的剪影。

下一秒我被推到了沙发上,我只来得及拿一个抱枕放在胸前,以免三日月直接砸到我身上。我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更准确地说,是卡在沙发的扶手和三日月之间,扶手硌着我的肩背,三日月枕在我胸前的抱枕上,抱枕陷下去一块。他又闭上了眼睛,眉眼自然地舒展,隐约有些疲劳的感觉,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显得尤为乖巧,甚至隐约透露出些许脆弱。

“……怎么了?”我试着动了动肩,随即传来压力,是三日月用脸压住了,“很累吗?”

三日月用脸颊蹭了蹭抱枕,柔软的抱枕和柔顺的发丝之间摩擦出微微的窸窣声,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年幼的孩子或者小奶猫那样的东西,无端地让人心生爱怜。我忍住抬手摸摸他头发的想法,放低了声音:“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枕在抱枕上的男人又蹭了蹭,仍然闭着眼睛,语气轻松,没有丝毫我设想中的低沉:“哈哈哈,果然还是大点的好……唔,小姑娘是在找什么吗?”

“……我找个更大的抱枕,”我摸到沙发上另一个抱枕,“然后把你闷死。”

“哈哈哈,真危险的想法啊。”三日月抬头看了我一眼,含笑枕了回去,顺便抓住了我的手腕,控制住我的动作。

他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合着双眼,隔着抱枕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胸口平稳均匀地起伏,他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靛青色的头发在抱枕上一扫一扫,让人想用手指轻轻拨一拨。

客厅里明明还开着电视,却好像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三日月的呼吸声,平缓、均匀,一下下地触动人心。

我扭过头去看电视,偶像剧果然总是那个套路,误会大概解得差不多了,就差临门一脚,男主角踢出这一脚的方法是直接把女主角抱到了床上,接下来全是伤害单身人士的画面。

“……果然都是这种套路。”我开始没话找话,“无论怎么吵架,最后都是到床上去解决问题的。”

“嗯嗯,小姑娘想和我吵架吗?”

“又没有原因,我不……”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了三日月意指什么,使劲抬了一下身体,“起来。”

三日月从善如流地起来,甚至还把抱枕拿到了一边,但在我撑起身之前,他的双手压在了沙发扶手上。在我的视线里我看得到一半的光,三日月的脸却藏在暗处,阴影落在他脸上,而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如同牢笼。三日月低头看着我,笑意盈盈。

然后他缓缓地向我压下来,时间好像被无节制地拉长,像是老电影的胶片,一帧一帧地缓缓播放。我看着他渐渐靠近我,感觉到发丝扫过我的脸颊再到颈部,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香气,最后是温热的气息落在裸露的肌肤上。三日月抵在我肩上,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声犹如钟鼓。

——————FIN——————

我才知道这是个秀恩爱企划(…)写点傻fufu的充电梗,给自己吃一口糖。写的时候很轻松,没有刻意去调整语句,所以看起来会比较松散,不管了。

看完的话,非常感谢。


【无倾向】罗浮梦

*三日月宗近/审神者

*架空现代paro

*ooc/私设/三观不正

*有姓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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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好,藤野小枝放松地躺在藤编的躺椅上,阳光穿过窗玻璃进入客厅,透过窗帘时照得织物都微微透明,光束里的微尘漫无目的地浮动。藤野小枝已经很老了,老到她的曾孙女都能独自去学校而不会让家长担心,老到她的丈夫早在十年前就撒手人寰。岁月诚实地在藤野小枝脸上留下了纵横的沟壑作为证明,那双眼睛也在过去的时间里逐渐变得浑浊,直到她眼前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暧昧的白翳。如果把她年轻时的照片拿出来指认,看见的人多半不敢相信,因为现在的藤野小枝看起来和照片上的女孩截然不同,就算盯着她的脸看都看不出当年的美貌。

阳光恰到好处地在藤椅上落下一截,包裹了藤野小枝,像是一个暖融融的怀抱。藤野小枝缓缓闭上眼睛,在阳光下眼帘变成了暖橘色,微微的热度在眼帘上攀升。
藤野小枝想睡一觉,但是她入睡的过程被打断了。穿着小学校服的女孩跑进了客厅,就算脚上只有一双白袜都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女孩系在书包上的小铃铛因为跑动叮当作响。

“怎么了?”藤野小枝仍然闭着眼睛,声音是老年人独有的微微低哑,语气倒是很平和,她对自己的这个曾孙女向来很宠爱,“不要跑得太快……当心摔倒。”

“我回来拿东西,班级里的朋友约我一起出去玩。”女孩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一路跑到门口,坐在台阶上换皮鞋,“今天想在外面吃饭。”

“和朋友一起玩啊,嗯,早点回来。”藤野小枝应了一声,在女孩关门之前她又问了一句,“去哪里玩?”

“去神社!”

女孩回答的声音清脆响亮,随后是门被关上的闷响。

——神社,神社。

藤野小枝蓦然睁开了眼睛,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光中浮尘。

原来她的曾孙女要去的地方是神社,让她回想起久远的过去,久远到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藤野小枝,而是改夫姓之前的富山小枝。



**

富山小枝站在通往神社的路上,仰头就能看到朱红色的鸟居。她是瞒着父亲到这里来的,被发现来这种“没用的地方”肯定会被奚落,甚至会挨一顿毒打,毕竟那个男人把喝饱了酒以后打她作为消遣。女孩面对从未见过的建筑不知所措,只能傻傻地看着鸟居。鸟居架立的时间应该不短,横梁上的朱红色已经被雨水侵蚀得古旧黯淡,甚至还有斑驳的刮痕,从漆脱落的地方可以看见木头原本的颜色。三三两两的信徒低头沿参道两侧往山上走,往他们走的方向投去视线就能看见同样朱红色的神社。

这座神社是小镇上唯一的神社,每隔几年就会翻修一次,至于最初建造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没人知道了。建造神社的原因倒还有流传,说是当时山中有妖魔作祟食人,整个小镇人心惶惶,年轻人纷纷往外逃。这时有手握太刀的神明路过,还留在镇上的人集体向神明祈愿能消除作乱的妖魔。神明欣然应允。除去妖魔后,神明打算离去,却被镇上的人拦住,人们希望神明能一直留下来,神明沉吟很久,说那么请为我建造神社吧。神社就这样建造起来,用来供奉那位无名的神明,镇上上了年纪的人也习惯了去神社祈愿。

其实祈愿这种事情能否生效也没人知道,想来神明也没有空一一处理那么多的愿望,来祈祷的愿望各式各样,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仅凭自己无法达成,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富山小枝握紧手,在鸟居面前弯腰鞠躬,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头,匆匆地走上参道。

神社里很安静,镇上的人本就不多,年轻人读了几本书之后就不再愿意来这个小神社祈愿了,他们向往的是书上气派又体面的大神社,还来神社的几乎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像富山小枝这样年纪的女孩几乎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富山小枝觉得周围人看她的眼光都有几分诧异的味道,好像穿着国中校服的她在神社里就是异类。国中三年级的女孩往往内心敏感,生怕别人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丝异样,富山小枝装作是来神社闲逛的样子,手却攥住了旧书包的背带,把带子拧得扭结在一起。

富山小枝避开了拜殿,她看了一眼挂绘马的角落,那里人少一些,她低头往前走,闷头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撞上了什么,落入眼中的是一截深蓝色的布料,织物上华美的暗纹浮凸。她惊慌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无妨。”回复她的声音温和低柔,隐约含着笑意,听起来确实不像是被冒犯以后生气的样子,“小姑娘多多当心,在神社摔跤就不好了。”

“我明白。”富山小枝攥着背带把书包拉回肩头,抬头看清对方时忽然愣住了。

那是个男人,一张脸漂亮得不可思议,富山小枝偷偷从班里同学的时尚杂志上瞄到过艺人,那个时候她觉得那些艺人真是好看,现在又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杂志封面上的人忽然不值一提。富山小枝之前看见的那截布料正是他身上狩衣的一部分,他腰上系着红色的腰带,而发间垂下金色的发绳流苏。富山小枝从未想过这三种颜色能够搭配在同一个人身上,居然看不出一丝违和,甚至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天生就该穿着这身衣服。她愣愣地看着男人的脸,眼睛里满满地倒映出对方。

“唔,盯着我看呢。”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和脸都是罕见的白皙,他眨了眨眼睛,“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啊?”富山小枝下意识地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音,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后退后了一步,慌忙解释,“不、不……您脸上没什么……我、我只是……”

“哈哈哈,无须慌张。这里是神社啊,有什么可慌乱的呢?”男人对富山小枝的失礼倒没什么意见,就像他对自己莫名其妙被一个低着头的女孩撞到也没什么意见,他自然地安慰慌乱的女孩,语调平和,注视着女孩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温柔的月色。

“嗯、嗯……谢谢。”富山小枝慌乱了一阵后就渐渐冷静下来,她看了看男人身上的狩衣,迟疑着问,“您……您是这里的神官吗?”

男人顺着富山小枝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张开双臂,大袖从手臂上垂落。他收回视线:“唔,姑且算是吧。毕竟职责是侍奉神明嘛。”

富山小枝听不出这个回答里有什么异样,她对神社所知甚少,至于“侍奉神明”这种含糊的表述更加不明白。她攥着书包背带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化解眼前的尴尬,只好装作看悬挂起来的绘马。绘马上无一例外写着愿望,有些只是寥寥几个字,有些却写得密密麻麻。看着那些绘马,富山小枝忽然有些迷惘,绘马是挂着的,一个叠着一个,最深处的那些连一个角落都露不出来,那么神明又怎么能知道呢?

“说起来,小姑娘来神社是想祈愿吗?”神官也看着那些绘马,脸上含着意味不明的微笑,“我很久没有见过你这样年龄的人来祈愿呢,大约确实是城里的大神社更吸引人吧。”

“也许吧。”富山小枝松了松手,下一秒又攥得更紧,她低下头,手中的背带被拧成扭曲的形状,“那么,麻烦您给我一只绘马吧。”

神官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富山小枝正在凌虐书包带的手上,忽然叹了口气:“不想祈愿也不必为难自己,愿望在你自己手里,想来她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

“她?”

“嗯嗯,这里的神明是女性呢,而且应当不是那种小气的。”神官抬起大袖遮了半张脸,说话时似乎是在思考,告一段落后就放下袖子,脸上笑意盈盈,“不过这也是推测而已,要猜透神明的心可就太为难了。”

富山小枝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背带,向着神官伸出手:“我还是写一个吧。麻烦您了。”

“哈哈哈,甚好甚好。”神官顿了顿,注视着富山小枝的眼睛,“其实真正的愿望,直接告诉神明也无妨。”



富山小枝写下的愿望没有实现。她的父亲一如既往地拿走她兼职赚的钱去买酒,酗酒后打她出气,甚至把钱罐往女孩身上砸,陶瓷质地的储蓄罐落到地上就砸成了几片,陶瓷小猪破开的腹部空空如也。男人看到这一幕大发雷霆,好像钱罐里的硬币从来没有经过他的手去到卖酒的柜台上,他骂骂咧咧地抓起富山小枝的头发,嘴里骂的话越来越难听,瞪大一双带着红血丝的浑浊眼睛,而富山小枝在他眼中就是花光钱的罪魁祸首。

在父亲的逼迫下,富山小枝兼职的地方从便利店变成了酒馆,因为那个地方在满嘴酒气的父亲口中“来钱快”。相比小镇上零星的居酒屋,酒馆要大得多,在酒馆里可以出卖的不仅是酒水小吃,还有女孩的年轻美貌,漂亮的女孩只要端着盘子笑一笑就能让人多买几支酒。这是富山小枝仅存的东西,她还在发育的年龄,身体像是一朵渐渐开放的花,又像是一只挣扎着爬出茧壳的蝴蝶,每天都能从镜中看到自己一点点地变美。

富山小枝不敢去陪人喝酒,虽然那样拿到的钱会更多。她默默地梳下长发遮脸,走路时也都低着头,在酒馆里当一个安分的服务生。在那些客人里,让她觉得最舒服的是一位姓山田的夫人,山田夫人大约四十岁,妆容衣着都很得体,眼睛里含着几分忧愁,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寻求酒精刺激或者麻痹的人不一样。但是山田夫人也会喝酒,喝得微醺就长久地看着富山小枝,眼睛里倒映出灯光犹如水波,末了会在她手中塞一笔丰厚的小费。

“谢谢您。”富山小枝把一小卷纸钞捏在手心里,犹豫着开口,“虽然这么问很失礼,但是……您对我这么好,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被发现了吗……”山田夫人没有对这个冒昧询问的女孩生气,她抬起手扶了扶额头,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烁着微光,“说起来也只是私心而已,不用在意我。”

“……我不明白。”

“的确很难懂啊。”山田夫人苦笑,成熟女性对外界的防备在酒精的撬动下松动,她向着富山小枝吐露真心,“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你让我想起我女儿。对,我女儿……如果她还活着……也许比你小一两岁吧。”

“抱、抱歉让您想起这样的事。我……我很抱歉。”富山小枝不曾从客人口中听到这样的事情,这些东西本该被烂在肚子里,或者泡在酒里,总之不是该和一个小镇子的服务生说的事情。她惊慌地连连道歉,不知为何不敢直视山田夫人的眼睛。

“没关系,都过去了。以前我还会想着这是一场梦,再可怕也会醒,等我醒过来,我的女儿还在,会问我怎么了……现在我已经不这样想了,偶尔来乡下散散心而已。可能这就是天定的事情,哪有什么梦不梦的。”山田夫人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抬手擦过眼睛下方,再抬起头时脸上没有多少愁容,反而是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睛里含着酒馆潋滟的光,让人想起潺潺的流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吗?”富山小枝迟疑地说,“可能、可能会继续读书吧……但是很难吧,我家里没有那么多钱让我读书,我也不确定我能考上城里的高中。”

“这样啊。”山田夫人点点头,她抿了一口酒,“如果你想继续读的话,不用太担心钱,我会资助你。前提是你愿意好好读书。”

富山小枝被这个消息砸得晕晕乎乎,眼前山田夫人的脸在酒馆的灯下都显得有些模糊。这个小镇上没有供人继续学习的高中,国中毕业的孩子想要读书就必须努力考上城里的学校,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无论是为了知识,还是为了脱离那个暴躁易怒的男人。女孩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当然,不过你要先考上。”山田夫人点头,像是玩笑一样说了一句,“也许我要先去神社许愿你能考上。”

在富山小枝回应之前,酒馆的老板娘托着盘子走过,袅娜娉婷,腰肢款款摆动。她的声音就像她的背影一样诱人,说出的话却有几分说不清的神秘意味:“要去那个神社吗?听说那是很邪门的地方,许愿好的不能实现,许愿不好的倒是说不定。”




镇上的基础设施算不上好,山道两旁的路灯本该隔着相同的距离亮起,却因为过于老旧,每隔几盏就有不亮的,反倒显得灯光零星,偶尔还有滋滋的声音,像是最后的挣扎。富山小枝大口呼吸着在山道上奔跑,皮鞋在路上敲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风灌进她的衣服里,她的长发在风中起落,眼角渗出的细小泪珠很快也消失在风里。她忘了她是怎么和父亲起争执的,好像是她提到了有人愿意资助她去城里读高中,靠在沙发上喝酒的男人突然把啤酒的易拉罐砸到了她身上。身体的反馈变得极其迟钝,富山小枝只看见父亲扭曲的表情,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耳边的污言秽语。

富山小枝慢慢停下了脚步,脸颊上肿起的一大块在风里居然感觉到了刺痛,像是风中有成排的针刺向那块肌肤。她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最终又跑到了神社前,深夜的参道空空荡荡,只有两侧的绳结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更远处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大概是神社的灯笼。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咬牙沿着参道往前走。

在神道教的说法里,参道正中是神明行走的道路,参道笔直地通过鸟居,鸟居划分了神域和人间,前来参拜的人看见鸟居就要恭敬地行礼以示对神明的尊重,神明才会回应信徒的祈愿,而通过的鸟居越多,则证明信徒离神明越近。富山小枝对着最后一个鸟居行礼后快速地通过,现在她完全地站在了神域里,拜殿和树木在夜里影影绰绰,随风轻轻晃动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在这样安静的神社里,她看见了身穿狩衣的神官。

神官站在拜殿的屋檐下,大袖和发丝都在风中晃动,垂下的流苏晃晃悠悠。他看着一脸茫然的女孩,笑意盈盈:“呀,小姑娘。”

富山小枝忽然哭了出来。她和这个神官只见过一面,彼此之间不过是陌生人,但是神官身上似乎有种莫名的东西,让人在他面前就不自觉地变得脆弱,回想起之前收到的委屈只想痛哭一场,像是见到神明又像是回到故乡。富山小枝在施暴的父亲面前能忍住不哭,但她的情绪在见到神官的一瞬间就崩溃了,她抬手捂住脸,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眼泪却从指缝中溢出,落在地上染出一小片湿痕。这副样子很丢人,但富山小枝莫名地相信神官,仿佛无论怎么哭泣怎么丢人,他都不会因此嫌弃或者嘲笑她。

神官也确实没有嘲笑她,他走到女孩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背:“想哭的话,靠着我也无妨。”

富山小枝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男人,脸埋在他胸前,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女孩哭得很凄惨,好像这么多年来的怨恨和悲伤全部都揉进了这一场痛哭中,她的眼泪不断落下,双手紧紧攥住了狩衣的布料。神官任由富山小枝蹂躏自己的狩衣,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背,他的动作堪称温柔,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怜悯之类的情绪,安详地流淌着盈盈的月光。

“舒服些了吗?嗯嗯,有时候哭一场也是很必要的事情啊。”等到富山小枝耗尽力气,从大哭变成低低的抽噎,神官适时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声音温柔,“不过不要哭得太久,会头疼也不一定。”

富山小枝抽了抽鼻子,抬头去看神官。因为低头的原因,神官的脸上有着深浅不一的阴影,神情也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辨,泛蓝的虹膜里藏着弯弯的新月。她说:“我、我……”

神官摇了摇头,耳侧略长的头发轻轻晃动。他的指腹按在富山小枝的眼下,摩挲过时擦去了残留的眼泪,动作温柔有力,恰如他的声音:“如果是为什么烦恼而哭,不妨告诉这里的神明。”

“告诉神明……可以解决吗?”

神官注视着富山小枝,忽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镀上银色的月光越发显得清晰纤长。他放下手退开几步:“谁知道呢。”

脸上又痛了起来,富山小枝抬手抚了抚肿痛的地方,她咬住嘴唇,掏出准备好的硬币凑近钱箱。她的手拿着硬币都微微颤抖,她盯着那只钱箱,投入硬币的动作决绝有力,钱箱里随即传来了清脆的金属声音。富山小枝移开视线,缓缓松开牙齿时舔到了细微的血腥气,然后她向着拜殿倾身,无声而缓慢地说出了愿望。





富山小枝的父亲死得毫无征兆,连那群酒友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据其中一个人模糊的回忆,那天他们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摇晃着往家的方向走,那个男人忽然说要撒尿,就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其他的男人在外等待,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其中一个大胆的人借着酒劲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嘲笑对方是不是哪儿出了问题。然后他就看见了要找的人,只不过几分钟前那个男人还喷着酒气,几分钟后就躺在地上身首分离,血迹呈喷溅状染了半面墙,男人的脸上目眦欲裂,残存着极其惊恐的神情。

这起凶杀案引起了恐慌,毕竟镇上好多年没有这种大案,何况死亡现场还这样可怖。警察搜寻了一个星期,什么也没有找到,小巷两边都安装了摄像头,但是除了这个男人,没有拍到任何的进出记录。也就是说,理论上不存在凶手,除非这个凶手能一直埋伏在那里,在几分钟内杀死男人,然后徒手爬上高墙,在众目睽睽下逃离。这种推断堪称奇幻,更奇幻的是男人应该死于什么至少超过半米长的利器,凶手干脆利落地在几秒之间砍下了死者的头,这种事情本来只该出现在江户时期,那个时期的武士佩刀在夜里行走,遇见行人就砍杀对方来试刀。

富山小枝没有被波及,来源和动向都不明朗的凶手对她似乎没有兴趣,而那个时间她正在酒馆里打工,警察对这个瘦小单薄的女孩也不忍心过多盘问。得知父亲死讯的时候富山小枝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万千思绪又像是空空如也,她的嘴唇轻轻颤动,嘴角和眼角拉出古怪的角度,一时不知该欢喜还是流泪。她的愿望实现了,但她来不及去神社还愿,一系列的手续之后她由山田夫人收养,去了繁华的大城市。

除了记忆里灯火昏黄的神社和那个面容美丽得不像是人类的神官,富山小枝之后的一生乏善可陈,读书、工作、结婚、生育,按部就班地走着普通人的道路,走到最后时她已经老到可以躺在藤椅上整天晒着太阳,那些孩子会叫她“藤野奶奶”,如果有人喊她的名字,连她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小枝”那样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对妙龄少女的爱称。

也许从离开小镇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还在继续,但是故事已然结束。




**

女孩坐在拜殿的屋顶上,偶尔把视线落向下方时眼睛里倒映出前来参拜的人,但她似乎并没有看那些人,她真正会看的东西是空旷的高天。坐在拜殿上是对神明极大的冒犯,但她不在乎,毕竟原本答应守护这个小镇的神明早就在镇民代代的更迭中被遗忘了最初的样子,然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个流浪而来的祸津神。

“长寿、财富、美貌、爱情……”她随口说出了一串词,语气漫不经心。

“嗯?”坐在她身边的付丧神偏了偏头,“看见了那些人的愿望吗?”

“当然没有,那种愿望我听不见。不过来这里求的多半是这种东西吧?我猜猜而已。”祸津神舒展了一下身体,抬起手臂看着自己的手,掩藏在大袖中的手纤细柔软肤色白皙,但握住武器就能轻松地斩下头颅,“毕竟能听见那些愿望的是本地的神明,等我走了才能在心愿里渐渐诞生。”

“还真是有趣啊,哈哈哈。”

“我只觉得真是复杂。”

三日月宗近轻轻点头,眼帘随着动作下垂,垂下的浓密睫毛配合着微微的笑容显得非常温和,他的声音也与之相符:“是啊。”

祸津神没有再说话,她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再次把手搭在了膝上,澄澈如洗的天空中有成群的白鸟飞过。几分钟后她忽然看向地面,视线的终点是一个身姿妩媚的女人,女人妆容精致打扮入时,小手包的链子却被她拧得扭曲,看起来简直是含着咬牙切齿的怨毒。

祸津神终于认真地注视信徒,那双眼睛是极其璀璨的金色,像是点燃之后熊熊燃烧的汽油灯。她看着女人,嘴唇无声地张合。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FIN——————

部分设定参照了野良神,有魔改。关于神社的描写都没有考据。实际上参拜时也不一定需要每个鸟居都行礼,对一般人来说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就够了。话说回来神明真的会计较这种小事吗(…)

开头表明关系的时候用了/,因为无论是祸津神还是小枝,和三日月都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对占据了比较大篇幅的小枝来说,这就是一场梦,当然罗浮梦的原意并非如此。

感谢阅读。